人类总是痴迷于描绘乌托邦的蓝图,却鲜少能真正将理想国付诸现实。导演朗·霍华德执掌的影片《伊甸园》便以此为切入点,它取材于一段真实往事——20世纪30年代,厄瓜多尔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弗洛雷阿纳岛迎来三批怀抱不同愿景的拓荒者,他们都试图在这片荒蛮之地建造属于自己的“天堂”。编剧诺亚·平克(曾操刀《俄罗斯方块》)将三条故事线如拼图般层层嵌合,所有伏笔最终在后半小时天衣无缝地拼接,完美诠释了契诃夫所言的“第一幕出现的枪,第三幕必然打响”的戏剧定律。
故事由德国医生弗里德里希·里特与追随者多拉·施特劳赫揭开序幕。这对理想主义者拒绝尘世喧嚣,践行近乎极端的离群哲学。为了不受牙疾困扰,里特甚至拔光了牙齿,以金属假牙咀嚼自种的素食。他的目标并非建立新社会,而是通过在德国报纸📰发表的文字,向世人传递“拯救人类的新哲学”;多拉则默默耕作菜园,守护她心爱的小毛驴。他们原本打算在此以隐士姿态生活,然而里特的言论却意外成为“召唤令”。
第二批登岛的是海因茨·维特默一家——带着年幼的哈里与新婚妻子玛格丽特。由于遭到里特冷淡的对待,他们被迫在岛屿另一端搭建房屋,修建供水设施,自力更生。
真正将局势推向混乱的是那位被人抬着轿子出场的“男爵夫人”。她满身珠光宝气,穿着真丝长裙👗、涂着鲜艳口红,妄想在荒岛上修建“百万富翁专属酒店”。随行的情人兼护卫带来文明世界的奢侈品,她在第三个营地大兴土木,这些举动恰恰戳中里特夫妇最深的痛点。
从此,三股人马在资源有限的岛屿上逐渐显露价值观的裂痕。起初,他们仍维持表面上的疏远。里特直言:“我不想爱邻人,只想远离邻人。”他鄙夷维特默家的宗教伪善,也厌恶男爵夫人的浮夸奢华。然而,当饥荒与野兽的威胁步步紧逼,生存法则迅速瓦解了人类自以为坚固的文明边界。私有财产在饥饿面前变得荒唐,正如维特默在“文明晚宴”上直言:“能把偷来的肉分我一份吗?”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里特始终恪守的“非暴力”理念最终也被现实粉碎。生死关头,他握紧那把曾誓言拒绝的猎枪,扣下扳机的瞬间比预想更迅猛。
当理查德·罗克斯堡饰演的富豪探险家踏上岛屿时,他一语道破——这群人活生生就是达尔文“适者生存”的样本。然而岛屿重新定义了“适者”的含义。对于玛格丽特来说,所谓适者,是她孤身完成分娩的顽强意志。西德妮·斯威尼以细腻的表演,将角色内敛的诚实、尊严与勇气展现得淋漓尽致,也凸显了她与其他人物截然不同的学习与观察力。
影片虽在刻画极端人物时稍显力不从心,但随着矛盾不断累积,剧情最终还是在崩溃边缘燃起戏剧张力。摄影师马蒂亚斯·赫尔恩德尔撕下“明信片”式的海岛幻梦,展现出残酷无情的求生之境。汉斯·季默的配乐则愈发焦躁不安,最终在暴力与混乱的顶点爆裂成刺耳和弦。
影片像一面镜子,折射出人类永恒的矛盾:一方面渴望回归自然,另一方面又忍不住用人造手段去改造自然。就像修剪过度的草坪,人们想要“完美秩序”,却无意中毁掉了本真的生机。丁尼生那句“自然以血染齿爪”为真理般回响——无论人类选择征服自然还是归顺自然,最终流露的,都是同样残酷的血性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