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日刊| 总第4198期
2026年第一部值得细细盘玩的剧集出现了。
它就是《人之初》。
之所以有这种感受,是因为它打破了观众往常的线性追剧习惯,采用了积木结构。以1、2、6集为例,分别以高风(『张若昀』 饰)、吴飞飞(『马思纯』 饰)、歌女曲梦(『唐嫣』 饰)的视角打开故事。
这三集相互独立又彼此勾连,你可以顺着看,也可以按“2—1—6”或者“6—1—2”的顺序自由组合。

这并不是一种为了炫技的表面功夫,无论如何选择,都不会影响你理解剧情,但一定会带来不同的观感。
主创显然是想和观众玩一种很新的游戏,而且确实做出了新意。
一开始,观众如同高风,被困在滨川的浓雾里。周围全是谜语人,他们守着二十多年前的秘密,明明知晓很多事情,却对你缄口不言。这种“你在找,他们在藏”的信息不对称,制造了焦灼感。
然而当时空转回上世纪90年代,观感骤然调转。观众在某种程度上开启了上帝视角,知道了曲梦必死的结局,知道了杨文远(『杨玏』 饰)那句“醒来”既是开端也是结束,但剧中人毫无所觉。

从这个角度而言,《人之初》一方面是强调剧集叙事的后设角度,逼使观众去关心“以前发生了什么”;
另一方面,又通过结构上的巧妙设计,持续调整观众与剧中人的关系位置,带来了层次丰富的参与感。
而这个创新,仅仅只是个开始。
对撞美学
想要读懂《人之初》,就绕不开它无处不在的对撞美学。
2018年的滨川广场,一辆汽车狠狠地撞向石狮子,轰然倒塌的烟尘中露出一具陈年尸骨,由此为高风持续多年的寻母之路,打开了新的入口。
车撞石狮之前,是人撞人。吴飞飞失手将敲诈勒索的王丹(王秀竹 饰)推下台阶,导致自己的人生失速,也将鹏来集团精心维护的体面假象撕开了一个裂口。

而后在上世纪90年代这条时空线上,是火车撞向了人。歌女集体觉醒并反抗的事情暴露,俱乐部“清理门户”,杨文远(『杨玏』 饰)就像与曲梦的初次相遇一样,安静地躺在铁轨上,坦然赴死。
《人之初》所讲的,就是一个鸡蛋碰石头的故事。为了寻找生母,高风可谓痴狂,任何困难和诱惑都难阻他分毫;杨文远被打趴在地上,站起来后依然无畏地撞向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李红月(徐百慧 饰)死了,哪怕早就一无所有,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鹏来集团发出了致命一击。
因此,在视觉和精神层面,《人之初》构建了一连串具有象征意味的对撞符号,形成了对撞美学。
而它更高级的对撞,其实发生在结构层面,即以类型化的骨架,撞上现实主义的血肉。
剧中使用了不少高概念的类型元素。比如高风这个角色,是一个对真相有着异于常人坚持的人,为了寻找那个记忆里模糊的母亲,他往往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近乎处于疯魔状态。

为了从潜意识的记忆里挖掘线索,高风居然选择吃安眠药,试图通过做梦来复原记忆中房子的样貌。这种吃药入梦寻线索的桥段,放在一部罪案剧里非常大胆。
但《人之初》稳稳地接住了这份大胆。一方面是前期早有铺垫,曾经在高风脑海中模糊的歌声慢慢变得清晰可辨,关于那栋房子的记忆势必会逐渐苏醒,而高风只是拼尽全力将这个过程提前了。
另一方面,剧集也有意识地用现实逻辑和情感逻辑将设定落地。
高风入睡时,龙钰(『程潇』 饰)就在旁边静静看着他,这是一个日常且温馨的场景。周围人对高风的激烈举动,即使一开始不理解,但渐渐也明白了他心中的执念,在行动上给予支持与守护。

当高风在现实中找到那栋被埋藏在潜意识深处的二层小楼时,类型元素与现实主义的对撞被推向极致。
小楼里,不仅有已经安详离世的李红月,还有她留下的大量证据,眼见着高风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吴国豪(王景春 饰)早已安排好人手,一边纵火,一边假装消防员,抢走了重要证据,高风与龙钰也因此受伤。
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动作戏,已经是标准的动作片场面,在密闭空间内,火光冲天,极限肉搏,复杂调度,感官刺激拉满。

镜头一转,又马上进入现实逻辑。一心营造“慈父”“守法”形象的吴国豪要想方设法向女儿解释纵火缘由,而聪明的观众早已意识到,这是他为吴飞飞编织的以爱为名的谎言牢笼,爱是真的,控制也是真的。
《人之初》敢于使用高浓度的类型元素,但从不让人物悬浮在空中。故事尽可能落地,演员表演遵循现实主义。一言以蔽之,它以落地的人情,承载飞扬的设定。

人物悬念
叙事和结构的对撞美学之外,《人之初》另一个显眼特征,便是对人物悬念的极致铺排。
剧中几乎没有一个角色的出场形象是定型的,随着剧情的推进,他们都露出了截然不同的面孔。
高风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略显癫狂的形象,对养父母感情复杂,寻找生母是他前半生的执念,这种执念常常让观众感到困惑。但别着急,慢慢看,无论是他对养父母的真实情感,还是执念的来源,都会像剥洋葱一般,一层一层显现,让人情不自禁代入并产生共情。

吴飞飞一开始是以“恶女千金”的形象走进观众视野的,她本是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尽管她对鹏来集团的获利手段所知不多,但却是事实上的既得利益者。她想守住自己的现状,守住小家的幸福,但在一步步得知事情真相后,又必须走出自己的人生困局。

最有意思的一点是,高风和吴飞飞的错位关系。
在现实维度,两人该是死敌,一个要寻找命案真相,一个要维护家族利益。但在精神维度,他们却是最懂彼此的挚友。
这段关系好就好在拍出了人性的复杂。高风和吴飞飞的关系始终是流动的,有时合作,有时对抗,高风无法完全信任本该为敌的吴飞飞,而吴飞飞也无法坚定地说服自己“反父”。
但到目前为止,剥洋葱剥到辣眼睛那一层的角色,是吴国豪。
初看他,简直是一个为女儿操碎了心的慈父,中国好父亲的模板,极具欺骗性。然而,随着剧情的推进,这层温情的皮被撕开了,露出了下面那个残忍冷酷的形象。

二层小楼纵火案事发后,铭叔替吴国豪顶罪自首,他带女儿去参观鹏来集团资助的疗养院。那里住着的,全是当年俱乐部的受害歌女。他把这些受害者圈养起来,美其名曰照顾,实则是软禁。他指着这些人向女儿展示着自己的慈善,躲过了女儿的追问,维护了自己的慈父形象,还将她再次拉回了自己的阵营。
一石多鸟,吴国豪的心机之深和手段之狠令人不寒而栗。
无论是精神闺蜜的错位关系,还是慈父面具下的狰狞真容,剧中的每个人物都在随着真相的逼近而不断重塑。
这种人物在善恶、身份与立场之间不断摇摆的状态,本身也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对撞,与前文所述的对撞美学形成了某种互文,共同构成了叙事的不确定性,将观众牢牢锁在剧情之中,让人在惊叹于反转的同时,也带着复杂的心态,去直视那令人唏嘘的人性。
类型实验
归根结底,《人之初》是一部反常规的剧。
都拍经济上行期的美,它偏要揭开阳光下的阴影;都拍破案,它不追求重口味元素,不浪漫化犯罪,而是去探究一个逝去时代的性格、一段边缘群体的病史。这就构成了类型上的不确定性,很难一眼摸出它真正的着力点。

比如,看到养母说高风曾受到养父的酒后殴打时,弹幕都以为这会是一部“罪案+原生家庭之痛”的结合,但剧情发展很快转向,用养父对高风的“爱在心口难开”的温馨场景,构建了复杂立体的多面人性。
看到剧集写杨文远与曲梦的相识相知,原以为是“救赎与被救赎”的老套叙事,但画面一转,更大的笔墨与篇幅落在了描绘俱乐部歌女这群弱势群体的觉醒,醒来与自救才是它想表达的主题。
它总在显露出一些熟悉的类型痕迹后,调皮地虚晃一枪,跳出窠臼。
编剧陈宇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是这部剧的核心。导演李路把剧名定为《人之初》,或许也是为了强调这一内核。

我想它的类型元素不能用某一个片段去概括,《人之初》娴熟地从各类元素中跳进跳出,是为了讲一个充满新鲜感的故事。它不像传统的罪案剧那样,满足于感官的刺激和解谜的快感,而是试图探讨在极端的命运变故下,人如何面对自己的初心。
剧中有个关键道具极具象征意味,那就是金球。
歌女脖子前面挂着被编号的金球,客人通过抽取金球决定由谁来陪侍。金球无疑就是她们被物化、被控制的象征,而曲梦最后扯下金球,也意味着她从精神上摆脱了这种束缚。
这一刻,我突然想到了吴飞飞。歌女们脖子前的金球是显性的,而吴飞飞脖上的金球是隐形的,她如何挣脱无形的牢笼,找到“吴大小姐”背后真实的自己,是许多观众都期待看到的故事发展。两代女性♀️的命运在这里发生了惊人的互文,她们都需要挣脱被他人定义的命运,寻找真正的自己。

理解了这一点,就懂了《人之初》的深意,也就明白了为何说《人之初》值得一份“细细盘玩”的耐心。
【文/许心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