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2015年开始筹备,由王梓安导演,杨文森编剧,潘方、姜哲元、杜星莹等人主演的电影《哑腔》终于在2026年2月1日于爱奇艺平台上线。在杨文森心里,这是一折被生活按在台沿的秦腔,是哑了九年才亮开的嗓子。
为什么是哑腔?因为那是上邪剧团艺人站在诺大的舞台,面对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唱出的悲凉之音,那是秦腔艺人披着戏衣、推着道具走街串巷发出的“钱,越来越难挣”的窘迫之音,那也是无数身处困境的绝望人群用力嘶吼却仍旧无法发出或被听到的嘶哑之音。

一、秦腔的 “哑”,是戏台支在了灵棚香烛旁
曾经煊赫一时、被称为“京城第一大戏”的秦腔现如今是什么光景呢?多数剧团早没了过往戏楼梁上三日不散的“满场彩”,而是扛着铙钹,穿着戏服追着红事白事走,灵棚搭在乡间田埂,戏台支在供桌旁,一曲《白逼宫》的调门压着哭声,水袖飞舞不得不绕开燃着的高香。
这正是《哑腔》里上邪剧团的现状:一边守着“酬神”的传统,齐颂“一点廉耻,育我阴阳”,一边面对追债人的围堵,苦苦哀求。但家徒四壁的上邪剧团也有过辉煌时刻,那时团里有两个台柱子,一个是秦腔名家——团长费呈邪,另一个则是年少成名的蔡明俊。费呈邪家有贤妻幼女,事业蒸蒸日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蔡明俊与费呈邪的妹妹黑桃日日同台演出,也日久渐生情愫。
jrhz.info变故出在一次外出后,蔡明俊不小心丢了费呈邪的女儿,他因为内疚发愁,天长地久地竟然把自己愁“疯”了。费呈邪天天想女儿,想得挣不脱,他的老婆也因思念女儿患病离世,美满的家庭不复存在。但悲伤的费呈邪既不能疯,也不敢病,他的肩上还扛着维持剧团生计的责任。
传统与现代的冲突,观众一日日流失,团员一日日走散。无奈的费呈邪靠借高利贷凑齐了剧场出场费,想破釜沉舟的再搏一次。为赢来观众,他带着全团粉墨披挂、走街串巷做演出宣传,可到了开演那天,台下仍旧空无一人。借来的钱全打了水漂。
追债人步步围堵,剧团只能追着红事白事跑,一边在宴后扒拉着冷菜填肚子,一边靠“谢匠”红包🧧维持生存。这些演绎并不是电影的“戏剧化”,而是民间剧团的真实日常:秦腔的“吼”,早从戏楼飞檐落进了纸钱飘飞的风里,混在觥筹交错、划拳高喊的流水席的背景音后。

二、西北的风,裹着没唱完的拖腔
这一天,被人贩子养父逼迫卖淫的可兰在挣扎中误杀了养父,她带着简单行李踏上逃亡之路。恰巧在下车时遇到了日日守在野外,发誓要找回团长女儿的戏疯子。戏疯子一看到可兰,就把她认作了“团长女儿”,他高喊着“找回来了”把可兰拖回了剧团。
面对从天而降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黑户“女儿”,费呈邪一边询问着可兰对花脸艺人是否有印象,一边却在警察局长建议他做亲子鉴定时,说“我老婆的娃不一定是我的娃”而一口拒绝。因为可兰的到来,既是他渴望骨肉重逢的美梦,也是他渴望剧团壮大的美梦,他不能也不愿让它轻易破碎。他心痛了太久女儿的“走失”,也心痛了太多戏班孩子的“走散”:徒弟们要么进城端盘子打工,要么跟着婚庆队吹起了唢呐。
“戏疯子”因“疯”认错人,老团长却“清醒明白”地认错人,他们都把“留住人”当做了最后一段戏来演。
戏疯子虽然疯了,黑桃却仍是他“今世的情,下辈子的妻”,她明白戏疯子对舞台的渴望,即使知道患有心衰的戏疯子唱戏就是死,还是给急于还债的费呈邪设下一个高利贷的圈套,逼着他让戏疯子上台。这不是她的狠毒,而是她送给“戏疯子”的圆满,她要把戏疯子埋葬在他最眷恋的舞台上。因为,她见过太多艺人“卸了戏服就失了魂”。
于是,戏疯子隆重登场,唱完生命中的最后一曲《白逼宫》,水袖飞舞中,他的“吼”不是“表演”,而是拿命攥着秦腔的最后一口热气。声音渐次嘶哑,身影颓然倒下。如艾青笔下“嘶哑的喉咙”,他们的嗓子早被冷风、冷饭磨出了茧,却偏要在灵棚风里顶上调门——这不是求“彩头”,而是怕这腔一落,街头巷弄就真没了秦腔的声音,那些带着憧憬、日夜学戏、吊嗓练功的时日,便成了悲凉的笑话。

三、拍摄几度中断,是这出戏里最嘶哑悲凉的唱腔
《哑腔》的开机几经坎坷,又因各种原因数次停机。拍摄时,很多群演就是当地的秦腔艺人,有人刚在灵棚唱完《窦娥冤》,转头就扛着道具箱赶下一场。他们完全不用“演”,油彩没擦净的脸、水袖上磨出茧的指节,就是民间秦腔艺人最鲜活的生活状态。
但主创团队对《哑腔》坚持,就像戏疯子心衰仍要登台的那个执念,这群蹲在民宿讨论剧本的创作者们想把秦腔艺人“戏服裹着饥肠”的模样原原本本摆到观众面前,那是他们穿梭在现实与梦想之间的孤独“飞翔”。
等了九年,闯过无数坎,《哑腔》终于登上荧屏。参演的老艺人们终于可以蹲在手机前看片,当戏疯子站在空戏台开嗓,他们也不自觉跟着哼起《白逼宫》的拖腔。这是秦腔的魂终于从白事棚的风里飘进了愿意听的耳朵。
正如那首主题曲,苍凉嘶哑的声音久久徘徊在观众耳畔,唱着“在现实和梦想之间来回穿梭”的执着,喊着“未来是咋个样我不想知道”的倔强,也道尽了这群人在时代浪潮中“用力挥动翅膀”的孤独与坚守。
但“未来”却在不可知中有了模样。就像戏团艺人间的“帮衬”:班子凑不出行头,你匀件蟒袍、我递顶翎子;谁揭不开锅,戏服口袋会被偷偷塞把零钱——人人都在为费呈邪的高利贷凑钱还债,有了爹的可兰不惜去陪酒凑钱,拿到钱的她却失去了留在剧团的立场,她念叨着“有爹真好,还钱的日子真脏”,又一次踏上了漂泊逃亡之路。
“未来”也像可兰那串传了又传的玉佩,几经流转后最终被放进戏疯子的棺材。这块玉佩从不是“道具”,而是秦腔艺人攥了几辈子的规矩与传承:腔可以哑,人不能散。

《哑腔》最终谢幕,这部戏里没有秦腔的“辉煌过往”,只有艺人袖口的菜油,只有压在观众心头的沉重,却把秦腔艺人“攥着戏活一生”的模样唱成了最戳人的哑腔。九年前,《百鸟朝凤》以唢呐的绝响道尽传统技艺在时代浪潮中的孤绝与坚守,让观众看见“把命交给艺术”的匠人底色;九年后,《哑腔》用秦腔的嘶哑拖腔,延续了这份对文化根脉的叩问,它不止于展现传承的窘迫,更撕开了“坚守”背后的血肉:是艺人在饥寒与尊严间的挣扎,是传统艺术与生存现实的碰撞,是即便“腔哑”仍要“人不散”的倔强。
如果说《百鸟朝凤》是用一曲终了的悲壮唤醒人们对传统的敬畏;那《哑腔》便是用“未完的拖腔”证明传统从未真正退场——它藏在灵棚的香火里,躲在艺人的补丁戏服中,活在彼此帮衬的人情里。两部作品如同跨越时空的对唱,共同诉说着一个真理:真正的文化传承,从不是复刻过往的辉煌,而是在时代的寒风中,有人愿意为那一口“艺术的热气”,拼尽全力守住根、聚住人。
这腔嘶哑的秦腔,与当年的唢呐声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艺术在传承之路上的精神图谱——即便前路坎坷,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热爱与坚守,永远是照亮文化长河的不灭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