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香港九龙街头。
15岁的李丽珍刚放学，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婴儿肥。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双职业性的眼睛已经盯了她很久。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她面前，礼貌地递上一张名片。“同学，你好。我是电影公司的星探，觉得你很有潜质，有兴趣拍广告吗？”
李丽珍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她从未听说过的公司名字。第一个反应是警惕——母亲从小就告诉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但那个男人的态度很诚恳，不像坏人。
“我……我要问问我妈妈。”她小声说道。
“当然当然，这是应该的。”星探又详细解释了公司的情况，并表示可以上门拜访她的父母。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一个普通下午的偶遇，改变了这个女孩的一生，也在不经意间，为香港电影黄金时代增添了一抹独特的色彩。
一、清纯玉女的商业困境
李丽珍的父母起初并不支持女儿进入演艺圈。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的香港，演艺圈在普通市民眼中，并不是一条稳妥的人生道路。李父在传统行业工作，他希望女儿好好读书，将来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过平凡但安稳的生活。
但星探没有放弃。他三次上门拜访，带着公司的资料，耐心地向李丽珍的父母解释：只是拍一些广告，不会影响学业，而且有不错的报酬。
最终打动李父的，或许是那个数字——拍一条广告的酬劳，相当于他两个月的工资。
“那就试试吧。”父亲松口了，“但不能耽误学习。”
李丽珍的第一条广告是洗发水。拍摄地点在简陋的摄影棚里，灯光打得她眼睛发酸。导演让她一遍遍甩头发，做出清新自然的表情。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演，只是按照要求机械地重复动作。
广告播出后，效果出乎意料地好。观众记住了这个有着甜美笑容、清纯眼神的少女。很快，第二单、第三单广告找上门来。
广告拍摄期间，李丽珍接触到了电影圈的人。有导演看到她的广告，觉得这张脸适合大银幕。1984年，她得到了第一个电影角色——《停不了的爱》里的小配角。
电影拍摄和广告完全不同。李丽珍第一次走进片场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巨大的摄影棚里，灯光师在调整设备，化妆师在给演员补妆，导演拿着剧本和摄影师讨论镜头。一切都在高速运转，每个人都好像知道该做什么，只有她手足无措。
她的戏份很少，只有几句台词。但就这么几句台词，她NG了十几次。不是忘词，就是走位出错，或者表情不对。导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现场的工作人员也开始不耐烦。
“Cut！”导演又一次喊停，“李小姐，你能不能自然一点？你现在看起来像个木头人。”
李丽珍站在镜头前，脸涨得通红。她想哭，但强忍着。收工后，她躲在化妆间里偷偷抹眼泪。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吃这碗饭？
然而电影上映后，观众的反应却让所有人意外。尽管戏份不多，但李丽珍那张清新脱俗的脸，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有影评人在报纸📰上写道：“新面孔李丽珍，有着难得的纯净气质，是香港影坛久违的‘学生情人’类型。”
这个词——“学生情人”，从此成了李丽珍的标签。
1985年，《开心鬼》剧组找到了她。这是一部校园喜剧，讲述几个中学女生和一只鬼魂的故事。导演高志森看过她在《停不了的爱》里的表现，觉得她身上有种天然的少女感，不需要演就很像中学生。
《开心鬼》的拍摄过程轻松愉快。剧组里的演员年纪相仿，大家很快打成一片。李丽珍在片场不再紧张，导演也很少对她发脾气，总是耐心地说戏。
电影里有一场经典的泳池戏。李丽珍穿着校服式的泳衣，在泳池边和其他女孩嬉戏打闹。这场戏拍了整整一天，她全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导演要求她们必须表现得开心自然。
“好冷啊……”拍完一条，她裹着毛巾发抖。
“忍一忍，再拍两条就好了。”导演鼓励道，“你们现在笑得很自然，就是要这种感觉。”
《开心鬼》上映后，票房大获成功。这部电影成本不高，但精准抓住了青少年观众的心理。轻松幽默的剧情，校园生活的共鸣，加上几位青春靓丽的女主角🎭️，使它成为当年夏天的爆款。
李丽珍走在街上，开始有人认出她来。“快看，是《开心鬼》里的那个女生！”中学生模样的女孩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她尝到了成名的滋味。公司趁热打铁，为她接下了更多同类型角色。《恋爱季节》、《疯狂游戏》、《鬼马校园》……短短两年内，她拍了七八部青春片，无一例外都是清纯可爱的女学生形象。
片酬水涨船高。从最初的一条广告几百元，到如今一部电影十几万片酬，李丽珍的经济状况彻底改变了。她给家里换了更大的房子，给父母买了以前舍不得买的东西。
但危机也在悄然来临。
到了1988年，找上门的剧本仍然很多，可角色类型却千篇一律。“又是女学生。”李丽珍翻着剧本，叹了口气。这部叫《校花传奇》的电影，人设和《开心鬼》几乎一模一样——活泼开朗，成绩一般，暗恋学长，最后在朋友帮助下获得成长。
她的经纪人阿Ken也很头疼。“珍珍，现在市场就认你这张脸。导演们都说，你演女学生最有说服力。”
“可是我已经22岁了。”李丽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不能一直演中学生吧？”
更现实的问题是，片酬已经涨到瓶颈。青春片的制作成本普遍不高，制片方不愿意为这类电影支付太高片酬。李丽珍的报价卡在20万左右，再也上不去了。
同一时期，香港电影产业正经历着爆炸式增长。1988年，港产电影产量突破100部大关。动作片、警匪片、武侠片各领风骚，票房纪录不断被刷新。
『成龙』的动作片《警察故事》系列，每部票房都超过2000万。『周润发』的《英雄本色》成为文化现象。就连三级片市场也异常火爆，叶子楣、叶玉卿等女星凭借大胆演出迅速走红，片酬直逼一线。
而李丽珍，还被困在“学生情人”的牢笼里。
她试过转型。1989年，她接了一部文艺片《少女心》，试图挑战更复杂的角色。电影讲述一个贫家女孩的成长故事，涉及家庭暴力、初恋背叛等沉重话题。
开拍第一天，问题就出现了。导演要她演一场哭戏——父亲酗酒后打母亲，她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只能默默流泪。
“Action！”
李丽珍按照要求，缩在墙角，努力想挤出眼泪。但无论如何努力，眼泪就是不来。她想起伤心的事，想小时候养的小狗死了，想考试不及格被老师骂……还是没用。
“Cut！”导演走过来，“珍珍，你的表情太表面了。我要看到恐惧，看到无助，看到对家庭的绝望。你现在只是在‘演’哭，而不是真的感受到那种情绪。”
这场戏拍了二十几条，最后用的是滴眼药水拍的特写镜头。
电影上映后票房惨淡。观众不买账——“我们想看的是开心的李丽珍，不是哭哭啼啼的李丽珍。”影评人也批评她的表演“用力过猛”，“离开了舒适区就无所适从”。
这次失败让李丽珍消沉了很久。她开始怀疑，自己除了那张脸，是否真的会演戏。
经纪公司安排她参加演技培训班。老师是位退休的话剧演员，教学方式很传统。“表演不是模仿，是成为。你要忘掉自己是李丽珍，成为角色本身。”
训练课上，老师让她做即兴表演：你是一个在菜市场偷菜被抓的女孩，要对摊主求饶。
李丽珍站在教室中央，手足无措。“阿姨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她说得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停。”老师摇头，“你没有真的饿过，对吧？想象一下，你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妈妈生病在床，弟弟妹妹饿得直哭。这时候你看到摊子上的菜，不是想偷，是必须要偷。被抓后不是害怕惩罚，是绝望——菜没了，家人今晚又要挨饿了。”
李丽珍闭上眼睛，努力想象那个场景。渐渐地，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开始发抖。再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阿姨……求求你……我妈妈病了……弟弟妹妹还小……”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不是表演出来的哽咽，而是情绪到了那个点自然产生的颤抖。
老师点了点头：“这次有点意思了。”
但训练归训练，市场不等人。1990年代初，香港电影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制片方追求快钱，什么类型火就拍什么。李丽珍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很尴尬——论清纯，有更年轻的新人涌现；论演技，又撑不起严肃题材。
她看着同期的女演员们各寻出路。有的嫁入豪门息影，有的转战电视剧，有的远走台湾或东南亚发展。而她，还在原地踏步。
1992年的一天，经纪人阿Ken带来一个剧本，表情有些微妙。
“珍珍，有部戏找你，片酬开得不错……但是题材比较特别。”
李丽珍接过剧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蜜桃成熟时》。
二、三级片背后的行业真相
《蜜桃成熟时》的剧本放在桌上，李丽珍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什么类型的电影。上世纪90年代初，香港三级片市场正值鼎盛时期。1988年电影分级制度实施后，III级电影（限制18岁及以上观看）成为一个合法且利润可观的市场分类。
数据显示，1991年香港上映的III级电影超过50部，总票房占全年港产片票房的15%左右。其中以女性♀️为主角🎭️的情色片尤其受欢迎，出现了叶子楣、叶玉卿、翁虹等一批专攻此类型的女星。
这些女星的片酬普遍高于同级别的一般演员。叶玉卿拍第一部三级片时片酬30万，拍到第三部时已经涨到100万。而当时李丽珍接一部青春片，片酬还在20-25万之间徘徊。
“制片方开价多少？”李丽珍问经纪人。
阿Ken伸出三根手指：“30万，而且承诺如果票房好会有分红。”
这个数字很有诱惑力。李丽珍算了一笔账：她拍两部青春片，累死累活两个月，收入40万；拍这部三级片，拍摄周期估计一个月左右，就能拿30万。时间成本差了一倍。
但代价呢？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些三级片宣传。女星们穿着暴露的衣服上综艺节目，被主持人开各种擦边球玩笑。报纸📰娱乐版用大篇幅报道她们的身材细节，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走在街上会被指指点点——“看，就是那个脱星”。
父母那关怎么过？亲戚朋友会怎么看她？以后还能不能演正常角色？
“让我想想。”她对经纪人说。
那天晚上，李丽珍失眠了。她翻出过去的电影杂志，看着上面自己的照片——永远是甜甜的笑容，清纯的『打扮』。读者投票中，她常被选为“最适合做女朋友的女星”、“最有学生气质的女演员”。
这些荣誉曾经让她开心，现在却像枷锁。
她打电话给一个圈内前辈，对方也曾经历过转型困境。“珍珍，这个圈子很现实。你现在年轻，还能卖清纯人设。但再过几年呢？30岁还演中学生吗？”
前辈的话很直接：“要么你甘心一直演配角，片酬不上不下；要么你就突破自己，让观众看到不一样的你。三级片确实有风险，但也是最快的突破方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丽珍见了《蜜桃成熟时》的导演张肇麟。见面地点在一间咖啡厅的包厢，导演带来了完整的剧本和拍摄计划。
“李小姐，我们找你不是单纯为了噱头。”张导开门见山，“我看过你所有的电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其他女演员没有的特质——纯真中带着妩媚。这不是演出来的，是你天生的。”
他翻开剧本，指出几个关键场景：“比如这场雨中的戏，我要的不是裸露，而是那种释放自我的感觉。女主角🎭️从小到大都被规训要做乖女孩，直到有一天她决定为自己而活。这种心理转变，需要细腻的演技。”
李丽珍仔细阅读剧本。和她预想的不同，这并非纯粹的情色片，而是带有成长主题的文艺片内核。女主角🎭️阿珍的设定，确实有很多与她本人相似的地方——从小被期待做乖乖女，内心却渴望自由。
“拍摄会有限度吗？”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张导早有准备：“我们会签详细协议，哪些镜头可以拍，哪些不可以，都会写清楚。重要部位会用替身或者借位，不会真的全裸。而且拍摄现场会清场，只有必要人员在场。”
这次谈话让李丽珍动摇得更厉害了。她回家和父母摊牌。
母亲的反应很大：“不行！绝对不行！我们李家没有做这种事的女儿！”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珍珍，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以后你可能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李丽珍平静地说，“但如果不这么做，我可能也没有以后了。”
她给父母算了一笔经济账：这几年虽然赚了些钱，但大部分都用来改善家庭条件。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将来需要钱。香港房价年年涨，现在住的房子贷款还没还清。而她的事业已经看到天花板，再不突破，收入只会越来越少。
“给我一年时间。”她最后说，“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就退出『娱乐圈』️，找份普通工作。”
父母最终妥协了，尽管是含着眼泪妥协的。
1992年底，《蜜桃成熟时》正式开机。拍摄地点选在澳门的一栋别墅，按照协议，现场确实做到了最大限度的隐私保护。
但心理压力是协议无法规定的。开拍第一天，李丽珍站在镜头前，穿着薄纱睡衣，灯光打在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Action！”
导演喊了开始，她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台词忘得一干二净，连最基本的走位都错了。
“Cut！重来。”
第二条，第三条……连续NG了十几次。现场气氛开始变得尴尬，工作人员交换着眼神，但没人说话。
中场休息时，李丽珍躲在化妆间里哭。化妆师是个中年阿姨，轻轻拍着她的背：“第一次都这样的，习惯就好了。”
“我是不是选错了……”李丽珍哽咽着。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化妆师说，“而且张导是认真拍戏的人，不是那种只想赚快钱的导演。你相信我，这部戏会不一样的。”
下午继续拍摄。李丽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进入角色。她想起演技老师说的话——忘掉自己是李丽珍，成为角色本身。
这场戏是女主角🎭️第一次在男友面前展现自己的身体。剧本要求她从羞涩到放开，有一个心理转变的过程。
镜头推进，李丽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不同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恋爱时的忐忑，想起那种既渴望又害怕的心情。手轻轻放在睡衣纽扣上，动作缓慢而犹豫，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快速解开。
“Cut！很好！”张导在监视器后喊道，“就是这个感觉！保持状态，我们保一条！”
那一天，李丽珍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她不再想着“我在拍三级片”，而是想着“我在演一个女孩的成长故事”。心态转变后，表演自然流畅了很多。
整个拍摄周期35天，比预期多了5天。张导对细节要求很高，一场浴室戏拍了整整两天，就为了捕捉水珠在皮肤上滚落的自然光影。
杀青那天，剧组开了简单的庆功宴。张导举杯对李丽珍说：“珍珍，你让我很惊喜。这部电影上映后，观众会看到不一样的你。”
但电影上映前的宣传期，才是真正的考验。
制片方的宣传策略很明确：主打李丽珍的转型。海报上，她不再是清纯学生『打扮』，而是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眼神迷离，衣着性感。宣传词写着：“学生情人破茧而出”、“李丽珍从影最大胆突破”。
媒体发布会现场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李丽珍，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李小姐，拍三级片是不是因为事业遇到瓶颈？”
“你有没有担心从此被定型为脱星？”
“父母支持你的决定吗？”
李丽珍按照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回应：“这是一部关于女性♀️成长的电影，我觉得剧本很有深度。作为演员，我希望挑战不同类型的角色……”
但记者们显然不满意这种官方回答。第二天报纸📰娱乐版头条，大标题赫然写着：《李丽珍为钱脱衣？清纯形象一夜崩塌》。内文详细列举了她过去几年的片酬数据，推断她是因为经济压力才接拍三级片。
更让她难受的是亲戚朋友的眼光。家族聚餐时，姑姑婶婶看她的眼神充满鄙夷，表弟表妹被禁止和她多说话。甚至去便利店买东西，收银员认出她后，表情都变得微妙。
《蜜桃成熟时》定于1993年3月上映。上映前一周，李丽珍焦虑得吃不下饭。她不知道观众会如何反应，更不知道这部电影会把她的事业带向何方。
首映式安排在铜锣湾一家电影院🎦。李丽珍穿着保守的连衣裙👗出席，尽量保持微笑。影院门口聚集了大量观众，很多人举着她的照片——有青春时期的，也有新电影海报的。
电影开场，灯光暗下。李丽珍坐在第一排，手心全是汗。她能听到身后观众的反应——轻笑、低语、偶尔的惊呼。
93分钟的电影，她像是坐了93个小时。当片尾字幕升起，灯光重新亮起时，她几乎不敢回头看观众的表情。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起初是零星的，随后蔓延成一片。观众们站起来，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导演上台致辞时特别提到：“李丽珍的表演是这部电影的灵魂。她不仅仅是在展示身体，更是在展示一个女性♀️的内心世界。”
第二天，票房数据出来了：首日票房85万，首周票房突破500万。这个数字在三级片中属于非常亮眼的成绩。更让制片方惊喜的是，观众中女性♀️比例高达40%——这说明电影确实触及了女性♀️成长的共鸣点。
影评也陆续出炉。主流媒体虽然对题材有所保留，但对李丽珍的表演普遍给予肯定。《明报》影评人写道：“李丽珍成功摆脱了‘学生情人’的桎梏，展现出成熟女性♀️的魅力与脆弱。她在镜头前的自然松弛，证明了自己是一名真正的演员。”
《蜜桃成熟时》最终收获1200万票房，位列1993年香港电影票房榜第18位。对于一部制作成本仅200万的三级片来说，这个成绩堪称暴利。
李丽珍的片酬也从30万涨到了50万，而且邀约不断。各种类型的三级片剧本像雪片一样飞来，开价一个比一个高。
但她没有急着接下一部。经纪人阿Ken劝她：“趁热打铁，多拍几部，把身价稳固下来。”
“我想等等。”李丽珍说，“看看还有什么其他类型的剧本。”
她心里清楚，如果连续拍几部三级片，就真的被定型了。蜜桃成熟时》的成功，是因为它有内容支撑。如果纯粹为脱而脱，观众很快就会厌倦。
等待期间，她接了一些综艺节目和商业活动。出场费明显提高了，但主持人的问题仍然围绕着她的转型。有次在直播节目中，男主持人当着百万观众的面问：“珍珍，拍那种戏的时候，会不会有生理反应？”
现场哄笑。李丽珍脸色瞬间变了，但她强忍着，勉强笑了笑：“导演很专业，现场都是在工作状态。”
下台后，她在后台哭了。助理安慰她：“这种问题以后还会有的，你要习惯。”
“我不想习惯。”李丽珍擦干眼泪，“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只是靠这个吃饭的。”
1994年，机会来了。导演许鞍华筹备新片《千言万语》，这是一部严肃的文艺片，讲述香港底层民众的生活故事。电影需要一位能演出女性♀️坚韧与柔情的演员，片酬不高，拍摄周期长。
很多人都觉得许鞍华疯了——怎么会找李丽珍演文艺片？
但许鞍华有自己的考量。她看过《蜜桃成熟时》，注意到李丽珍在表现女性♀️内心挣扎时的细腻。“她眼睛里有很多话。”许鞍华对『制片人』说，“我要的就是这种不用说话就能传达情绪的能力。”
李丽珍收到邀约时，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片酬只有15万，不到她拍商业片的一半。拍摄周期三个月，期间不能接其他工作。但她不在乎。
“我想证明自己。”她对经纪人说。
《千言万语》的拍摄完全不同于她以往的任何作品。电影大部分场景在深水埗的旧区实景拍摄，李丽珍需要提前一个月去体验生活。
她住进剧组租的唐楼单位，房间只有10平方米，厕所是公用的。每天和街坊邻居聊天，去菜市场买菜，坐在茶餐厅观察形形色色的人。
有一场戏是她饰演的角色在街头卖唱，被城管驱赶。拍摄那天正好下雨，许鞍华决定实景拍摄。李丽珍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雨中一遍遍跑，一遍遍摔倒，浑身湿透泥泞。
“Cut！再来一条！”许鞍华的要求近乎苛刻，“我要看到绝望，但不是哭喊的那种绝望，是麻木的、认命的绝望。”
拍到第17条时，李丽珍已经冷得嘴唇发紫。但她没有抱怨，只是蹲在雨中，等打板声响起，又一次冲出去。
收工后，许鞍华递给她一杯热姜茶：“今天辛苦了。”
“导演，我演得对吗？”李丽珍问。
许鞍华看着她：“珍珍，你记住，最好的表演是让观众忘记你在表演。你现在就是那个卖唱的女人，不是李丽珍在演她。”
《千言万语》拍了整整四个月，比预期多了一个月。杀青那天，李丽珍看着镜子里自己晒黑的脸、粗糙的手，突然有点想哭。这四个月，她好像真的活成了另一个人。
电影1995年上映，票房并不理想。文艺片在香港的市场本来就小，加上题材沉重，最终只收了300多万票房。
但口碑却出奇地好。电影入围了多个国际电影节，李丽珍的表演获得一致好评。有影评写道：“李丽珍完全褪去了商业片的表演痕迹，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生活的质感。这是她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1996年，第36届金马奖颁奖典礼在台北举行。《千言万语》获得8项提名，包括最佳女主角🎭️。
李丽珍坐在台下，手心冒汗。当颁奖嘉宾念出“最佳女主角🎭️——李丽珍，《千言万语》”时，她整个人呆住了，直到旁边的人推她才反应过来。
走上台的路上，她脑子一片空白。接过奖杯🏆️时，手在发抖。
“谢谢许鞍华导演，谢谢剧组所有工作人员……”她的获奖感言说得语无伦次，“这个奖……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它告诉我，演员的价值不在于演什么类型，而在于怎么演……”
后台采访时，记者问：“从三级片到金马影后，你想对曾经的自己说什么？”
李丽珍想了想，说：“我想告诉15岁那个在街头被星探拦住的自己：别怕，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但也都有价值。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付出。”
金马奖之后，李丽珍的职业生涯进入了新阶段。找上门的剧本类型多样化了——有文艺片，有商业片，甚至还有舞台剧邀约。片酬也涨到了80万一部，虽然比不上顶级『明星』️，但对女演员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数字。
但她没有停止挑战。1997年，她接拍了惊悚片《七月十四》，扮演一个精神分裂的女人。2000年，她在《男亲女爱》舞台剧中扮演喜剧角色，连续演出30场，场场爆满。
随着年龄增长，适合她的角色确实在变少。香港电影产业也在发生变化——1997年金融风暴后，电影产量大幅下降，市场萎缩。很多演员北上内地发展，或者转行。
李丽珍也尝试过内地市场，但水土不服。她的粤语口音和表演风格，在内地剧组显得格格不入。拍了两部合拍片后，她选择回到香港。
2005年之后，她接戏的频率明显降低。一年可能只拍一部电影，或者客串一下电视剧。更多的时间，她花在家庭和个人生活上。
但表演的欲望从未消失。2015年，49岁的李丽珍接受采访，谈到复出的可能性。“我一直在等一个好剧本。不是要演女主角🎭️，哪怕是小角色，只要有发挥空间，我都愿意。”
记者问：“不介意演妈妈类的角色吗？”
“为什么要介意？”她笑了，“我就是妈妈啊。演员应该演适合自己年龄的角色，这才是对职业的尊重。”
2019年，一部小成本独立电影《堕落广场》找到了她。导演是个新人，预算有限，片酬只能给到10万。剧本讲的是一个中年女性♀️和家庭关系的故事。
经纪人劝她：“珍珍，这种戏拍了也没人看，片酬又低。”
“我接。”李丽珍说。
拍摄地点在元朗的旧屋村。剧组条件简陋，化妆间是临时搭建的帐篷，盒饭是最便宜的那种。但李丽珍每天准时到片场，认真对戏，从不抱怨。
有一场情绪爆发的戏，她需要痛哭。导演担心她年纪大了，情绪调动不起来，建议用眼药水。
“不用，给我十分钟。”李丽珍走到角落，闭上眼睛。十分钟后，她走回镜头前，眼睛已经红了。
“Action！”
她开始说话，声音平稳，然后逐渐颤抖，最后泣不成声。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崩溃，不是号啕大哭，而是泪水无声地流，肩膀微微耸动。
“Cut！”导演喊停后，现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摄影师带头鼓起掌来。
“珍姐，你太厉害了。”年轻的女演员崇拜地看着她。
李丽珍擦干眼泪，笑了笑：“演戏就是这样，把你的生命经验放进去，就真实了。”
《堕落广场》最终只在少数艺术影院上映，没有激起什么水花。但李丽珍很满足——她又一次站在了镜头前，诠释了一个有血有肉的角色。
如今57岁的她，偶尔还会接到剧本邀约。大多是母亲、阿姨类的配角，戏份不多，但她认真对待每一个。
有记者问她：如何看待自己从“学生情人”到“三级片女星”再到“金马影后”的起伏人生？
她是这样回答的：“每个阶段都是我的一部分。没有15岁那个下午的偶遇，就没有后来的演员李丽珍。没有拍《蜜桃成熟时》的勇气，就没有金马奖的肯定。人生是一条连贯的线，你不能只要其中一段，不要另一段。”
她家里还保留着金马奖奖杯🏆️，放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她15岁时拍的第一条广告的定格照片——青涩的脸庞，懵懂的眼神。
有时候她会看着这两样东西，想起那条改变了命运的九龙街道，想起那个普通的下午，想起星探递过来的名片。
所有的选择，在那一刻已经埋下伏笔。而所有的代价与荣耀，都需要用一生去承担与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