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帝之手》
保罗·索伦蒂诺的半自传成长史诗

2026年9月,第78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意大利导演保罗·索伦蒂诺携新作《上帝之手》亮相。影片最终摘得评审团大奖,时年五十一岁的索伦蒂诺在颁奖礼上久久沉默。他回到那不勒斯——这座他十七岁便决意离开、此后二十余年鲜少正面书写的故乡。这不是他第一次以电影回望,却是最私密的一次。媒体称之为“索伦蒂诺的《阿玛柯德》”,导演本人则简单解释:“这是我一生必须讲的故事。”
《上帝之手》的故事发生在1980年代那不勒斯。少年法贝托·希萨生活在中产家庭,父亲是银行职员,母亲有幽默感与轻度忧郁。他有爱踢球的哥哥,神经质的姨母,以及一位总在阳台上沉默远眺的叔父。
整座城市狂热崇拜马拉多纳,阿根廷人尚未沦为争议符号,他是降临平民区的神。法贝托的日常由家庭聚餐、逃课、偷窥邻家女孩、在屋顶练习不合时宜的笑话构成。变故发生在父母决定去山间别墅度假那晚。法贝托因不愿同行而留下,别墅中父母吸入废气意外身亡。十七岁的少年从此成为孤儿,也从此开始确认自己是谁。
这不是传统情节剧。索伦蒂诺拒绝将悲剧处理成泪腺催作。父母死亡场景被搁置在画面边缘,甚至未正面呈现。重点落在法贝托如何从废墟中站起——与离经叛道的姑妈对话,听被流放的导演阐述创作观,在海边遇见儿时偶像,偶像告诉他:“你不适合踢球,但有别的天赋。你必须学会讲故事。”这是电影标题的出处:马拉多纳用“上帝之手”进球是不义之举,却拯救了整座城市的精神。真正的手,并不总是清白的。


拍摄手法是理解这部电影的关键。索伦蒂诺以《绝美之城》《年轻气盛》建立华丽巴洛克风格,广角镜头、黄金光线、繁复运镜是其签名。但《上帝之手》主动祛魅。全片使用自然光,那不勒斯灰白日光和深蓝夜色占据主导;大量手持摄影,镜头呼吸感与少年心绪同频;广角仅用于家庭聚餐场景,拥挤构图暗喻南意家族制度的不可逃脱。
索伦蒂诺不再迷恋上帝视角,他俯下身,与法贝托平视。唯一保留的风格化处理是段落结尾的静止画面——人物定格,画外音介入,那是记忆对时间的篡改,也是少年将瞬间供奉为永恒的本能。摄影机从不催促叙事,葬礼之后,镜头长久凝视一只停在窗台的海鸥。那不勒斯人相信,逝者会化作海鸥短暂归家。
表演方面,索伦蒂诺启用大量非职业演员与素人面孔。主角🎭️菲利波·斯科蒂从未接受专业表演训练,导演在地中海度假村发现他,邀其试镜。斯科蒂的优点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演”——他在画框内发呆、奔跑、无意义地滑动手指,浑然未觉摄影机在场。少年承受丧亲之痛的方式不是哭泣,是持续腹泻,是在空屋中播放父母争吵的录音带。
斯科蒂以近似记录片的松弛感完成表演,他不“演”破碎,他只是在那里,已经破碎。配角群同样出彩。特蕾莎·萨波南杰洛饰演姑妈,精神疾患让她被家族放逐,却是唯一对法贝托说出真话的人。她断言“你父母并不相爱”,然后乘船离开那不勒斯,背影在码头消失。这是索伦蒂诺献给姑妈的迟来致歉——现实中,正是这位被家族漠视的女性♀️最早鼓励他拍电影。
《纽约客》影评人理查德·布罗迪称:“《上帝之手》不是《绝美之城》的延续,而是对后者的纠正。华丽词藻被洗去,留下无法修辞的赤诚。”《电影手册》年度十佳评语写道:“索伦蒂诺终于不再急于证明自己是费里尼继承人。他接受了自己仅仅是法贝托——这个被那不勒斯塑形、也将用余生复刻那不勒斯的男人。”
奖项方面,《上帝之手》成绩斐然。第66届意大利大卫奖,影片获得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原创剧本、最佳摄影等七项提名,最终拿下最佳新人两项。欧洲电影奖同样给予最佳男主角🎭️、最佳编剧两项提名。
《上帝之手》启发了意大利青年导演回望本土题材。2026年后,《为了琪亚拉》《八座山》等南意故事片相继涌现,媒体称之为“索伦蒂诺效应”——他重新教会意大利创作者,方言不是国际传播的障碍,自我诚实才是。
电影结尾,法贝托乘火车离开那不勒斯,目的地是罗马。导演问他要去做什么,少年回答:“拍电影。”镜头缓缓抬升,越过铁轨与海湾,那不勒斯缩成亚得里亚海岸线的一粒光点。四十年后,这个少年真的拍出了《上帝之手》。他把父母永远留在1984年那座山间别墅,把自己永远留在驶向未来的绿皮火车上。没有宽恕,没有和解,只有诚实。这是《上帝之手》无法被量化的重量——它不是关于逝者的悼词,是幸存者终于有勇气写下的出师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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