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中，一身红衣的魏莲生翩然起舞，如红梅凌寒，又似鲜血刺目——这个美丽的设计，是国家大剧院版话剧《风雪夜归人》尾声处的点睛之笔，自2012年首演以来，始终令人津津乐道，念念不忘，每到这一刻，余少群又一次在舞台上走过了魏莲生跌宕起伏的一生。
《风雪夜归人》剧照。牛小北/摄
时隔6年，《风雪夜归人》近日再次上演。13年时间，11轮演出，余少群仍然在台上，但有些事情已悄然改变。
13年话剧表演更懂了“关照”
在著名戏剧家吴祖光的笔下，魏莲生无愧于话剧《风雪夜归人》的灵魂人物，他是联结众多悲欢离合的锚点，“法院院长”苏弘基、苏公馆四姨太玉春、小人管家王新贵、戏班“跟包”李蓉生等角色粉墨亮相，有人倾慕他，有人依赖他，有人要桎梏他，也有人要解救他。从前，余少群演魏莲生红极梨园的前半生，只觉“烈火烹油、光彩照人”，如今再看魏莲生，余少群对他与周围的角色更多了怜悯之情。
余少群饰演魏莲生。牛小北/摄
他不再仅仅关注剧本上留给自己的“规定动作”。有一个细节，余少群印象深刻：马大婶求魏莲生解救她落难的儿子时，魏莲生正在喝彩盈天的台上，跟在他身边的二哥李蓉生接待了马大婶。余少群不需要出现在这场戏里，但他在旁边看着看着，突然比以往更懂这位劳苦无依、求告无门的母亲四处奔走时有多么无助，于是，再说那句“您尽管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的时候，余少群的语气里多了真诚的体贴与心疼。
《风雪夜归人》剧照，程莉莎饰演玉春。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 方非摄
再比如，与玉春坠入爱河时，魏莲生折花相送。在年轻人炽热的情愫之外，余少群解读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玉春那么美，那么善良，可她与魏莲生同如笼中的金丝雀，是没有自由与尊严的玩物。余少群与饰演玉春的程莉莎在《风雪夜归人》中一起走过了13年，可有那么一瞬间，望着相识已久的搭档，余少群望得出了神，而这种持续发现、持续触动的敏感，“对演员来说非常宝贵。”年轻时，看山只是山，如今，阅历的增长磨砺出关照周遭的能力，“不是只有什么人或事跟自己接触的时候，我才会去关心。话剧永远要靠所有人的共同努力才能最终呈现在舞台上，13年来，这是表演带给我的成长。”
《风雪夜归人》剧照。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 方非摄
演角色不如“向下延伸”
13年，魏莲生这个角色与《风雪夜归人》这部戏，慢慢“长”在了余少群身上。这么长的时间里，许多话剧作品都邀请过余少群，但他一一谢绝了：“我不是话剧演员出身，很难遇到一个像魏莲生这样契合自己表达力的角色。”余少群学过汉剧、越剧，拍电影《梅兰芳》时又学了京剧，能从年龄、外形、艺术气质上稳稳当当地立住名伶魏莲生，如此良机，可遇而不可求。
“刚入行时，我觉得应该证明自己，要拓展事业的宽度，所以打戏、搞笑、扮丑，什么我都能接。”当陈佩斯执导的电影《戏台》找来时，“又是一个唱戏的”，余少群下意识的反应是拒绝，但话剧版《戏台》珠玉在前，它的巨大成功叠加年岁的增长，推着余少群走过了执着地想要证明什么的人生阶段。
牛小北/摄
在不太频繁亮相于公众眼前的几年里，他一直在等待合适的影视作品，然而“青黄不接”的年纪，“演小的有点儿老，演老的有点儿小，选择不像之前那么多。我想通了，如果暂时没有机会去拓展宽度，那就向下延伸，大家觉得我适合戏曲或古装，现在多演一些也没关系，因为演员是终身的职业。”而一旦静下心来，乍看相似的角色，每一位都大不相同：《梅兰芳》中的少年梅兰芳惊才绝艳，《戏台》中的凤小桐柔中带刚，魏莲生秉性纯粹，古道热肠。“直到今年，我才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享受’过演魏莲生的感觉。”这一次，余少群要享受他的台词、爱情，享受他从众星捧月的云端跌落、被背叛出卖继而孤身远走的命运，酣畅淋漓地替魏莲生活一把。
希望自己“内心干净一些”
许多观众曾问余少群，如何看待魏莲生的“出走”。穷苦孩子魏莲生摸爬滚打，好不容易出人头地，但大好的事业说舍就舍，下场更是堪说凄凉，玉春的“忽悠”，怎么就能有这么大的魔力吸引着他不顾一切？回看这场世俗意义上的悲剧，余少群觉得“好难得”，在名利权势的纠葛与裹挟中，玉春点醒了魏莲生，让他明白越是受人追捧、越是不得解脱，让他的灵魂站出来质问，抛却纷纷扰扰后，真正的“我”到底在哪里——当魏莲生决意抛下“二环里的四合院”离开，想交代什么，一时间又无从说起。是啊，有什么难以割舍的身外之物呢？在精神的自由与尊严面前，没有砝码能换来与之相等的重量。
牛小北/摄
这种充满反抗甚至自毁意味的觉醒，至今看来都是相当超前和激烈的，但余少群可以共情这份纯粹。信息碎片化的年代，流量来了又走，守住平静很难，“获取信息的方式多了，焦虑也一下子变多了。”余少群扪心自问，他好像很难在各种各样的声音中稳如磐石、不为所动，于是干脆做一只埋头的鸵鸟，少听少看。在一些『社交平台』上，他注册了账号，但经营得都不太认真。
“很多人也劝我说，不知道你在死磕什么，但我一路走来，有幸接触过许多大师，知道作为表演从业者应该坚守什么。”余少群希望自己“内心干净一些，能灵敏地捕捉角色带给你的东西，而代价是生活中的你可能变成了一个不太有趣的人。”
记者：高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