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黛第一次见到林森时，悄悄对我说：“妈妈，这个叔叔的眼睛会下雨。”
我笑女儿胡说，却在那双深邃眼眸里看到了久违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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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娜把“娜家时尚”的玻璃门推开，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卷进几片湿漉漉的梧桐叶。初秋的雨缠缠绵绵，下得人心里也泛起潮气。她利落地扫了叶子，回头看见女儿黛黛坐在柜台后的小凳子上，对着作业本发愣，铅笔头抵着下巴，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又难住了？”王娜走过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俯身去看那一道弯弯绕绕的应用题。黛黛刚上二年级，眉眼间却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像极了那个人刚离开时的自己。
“妈妈，”黛黛忽然抬起头，没头没脑地说，“我刚才梦见爸爸了。”
王娜的心像被针尖极快地刺了一下，面上却漾开温和的笑：“哦？梦见爸爸什么了？”
“不记得了，”黛黛摇摇头，细软的头发跟着晃动，“就记得他给我买了一盒彩色棉花糖，比天边的云还好看。”
王娜没接话，只是伸手理了理女儿的刘海。彩色棉花糖，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一次去公园时的事。都过去三年了。她直起身，望向窗外被雨丝模糊的街景，心里那点潮气似乎更重了些。这间小店，是她和女儿全部的生计，也是她们小小的堡垒。她得把它擦得亮亮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笑容也得是熨帖的，不让生活压弯一丝脊梁。她在百科上给自己的小店编辑词条，上传精心拍摄的照片，写几句“娜家新品，治愈你的小确丧”，也写“带黛黛尝了新开的甜品店，提拉米苏甜里带着苦，像极了生活”。网络是另一个窗口，透点气，也偶尔能望见别人的天光。
雨势稍歇，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王娜挂上惯有的、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欢迎光临娜家时尚，随便看看。”
进来的男人收了黑色的长柄伞，立在门边，伞尖汇下一小滩水渍。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休闲西装，肩头微微被雨打湿，颜色深了一小块。他朝王娜点点头，目光在店内简约而温馨的陈设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一排色彩明丽的牛皮女包上。
“需要我为您介绍吗？”王娜走上前。
“谢谢，我先自己看看。”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王娜便退回柜台后，一边检查黛黛的作业，一边用余光留意着。男人看得很仔细，手指拂过包面的纹理，像是在感受某种质感。他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看起来三十五六的年纪，眉眼间有些倦色，但举止从容。
黛黛不知何时放下了铅笔，歪着小脑袋，毫不避讳地盯着陌生人看。王娜正要低声提醒她这样不礼貌，却见黛黛转过头，小手拢在嘴边，做成一个小喇叭，用那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清晰可闻的气音说：
“妈妈，”她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叔叔的眼睛……会下雨。”
王娜一愣，随即有些窘，轻轻拍了下女儿的手背：“别瞎说。”
男人显然也听到了，他转过身，目光温和地投向黛黛，非但没有介意，反而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能完全展开。那笑意短暂地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阴霾。
王娜这才真正对上他的视线。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内双，眼尾略长，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浸过水的琥珀。可那里面确实没有阳光，也没有暴雨，只有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雾气，湿漉漉的，沉静地笼罩着一切情绪，真的像是……下着一场无声无息、永不停歇的细雨。而在那雨幕之后，更深处的地方，王娜却隐约捕捉到一点微弱而固执的光，像是迷航的船在浓雾里望见的灯塔，虽遥远，却真实地亮着。
她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一颤。
“小朋友很有想象力。”男人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朝黛黛笑了笑，这次笑意真切了些。
“对不起，孩子乱说的。”王娜连忙道歉。
“没关系。”他顿了顿，视线转向王娜，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我姓林，林森。我看您这里……风格很独特。”
“我叫王娜，是小店的老板。”王娜自我介绍道，“这些都是我亲自挑的货，谈不上独特，就是自己觉得好看。”
林森没有再继续关于货品的话题，他的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那是王娜带着黛黛在附近古镇旅游时拍的，母女俩笑得灿烂，背后是小桥流水。
“带孩子出去走走挺好。”他像是随口一说，声音里却带着点别的什么。
“嗯，忙里偷闲。”王娜应着，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这个男人，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沉郁，却又并不让人觉得压抑。
他又停留了片刻，最终买下了一个黛黛最喜欢的嫩黄色小挎包，说是送人。付钱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扫码器上停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问：“我看您百科上提到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馆？”
王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在百科词条的更新里，前几天提过一嘴，说黛黛吵着要吃那家的糖醋小排。
“是有一家，‘老弄堂’，拐过街角就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谢谢。”林森接过包装好的袋子，又对黛黛笑了笑，“再见，小预言家。”
他推门出去，融入外面依旧灰蒙蒙的天地间。
黛黛扯了扯王娜的衣角：“妈妈，叔叔是不是不开心？”
王娜望着那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玻璃窗上，雨痕蜿蜒交错，像一道道未干的泪。
风铃安静地悬着，等待着下一次被碰撞出声响。
而王娜心里那片沉寂已久的湖，被这颗名为“林森”的石子，投入了圈圈涟漪。她忽然觉得，这个湿漉漉的、让人心里发闷的下午，好像也不那么难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