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一天，香港某电影片场，一位穿着简单白色衬衫的女演员正在专注地看着剧本。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也照亮了她手中剧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导演喊“准备”时，她放下剧本，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了角色状态。
周围有些年轻的工作人员小声议论：“那就是李丽珍？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啊。”“是啊，不过演技真的厉害，一条就过。”这一幕被探班的记者记录下来，成为她复出后的一个侧影。而此时，距离她凭借《开心鬼》一炮而红，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四年。
从街头少女到荧幕玉女
1984年的香港街头，17岁的李丽珍背着书包刚从学校出来，就被一个陌生男子拦住了。男子递上名片，自称是广告公司的星探，想邀请她拍广告。李丽珍的第一反应是遇到骗子，转身就要走。星探急忙解释：“我们正在找一个清新自然的女学生形象，你真的特别合适。”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李丽珍参加了面试。试镜时，导演让她对着镜头笑，她不太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导演却说：“不要刻意笑，就想一件开心的事。”李丽珍想到昨天考试顺利通过，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就是这个自然的笑容，让她拿到了第一支广告。
广告播出后，李丽珍那张稚嫩的脸开始在电视上出现。她走在街上开始被人认出来，有次在便利店买东西，收银员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说：“你是不是拍那个洗发水广告的女生？”李丽珍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匆匆付钱离开。
电影圈的人也开始注意到这个新鲜的面孔。1985年，新艺城公司正在筹备一部校园喜剧《开心鬼》，需要几个年轻的女学生角色。『制片人』在一堆新人资料里看到了李丽珍的广告片段，觉得她身上有种特别的灵气，便邀请她来试镜。
试镜现场聚集了十几个女孩，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轮到李丽珍时，导演黄百鸣给了她一段即兴表演：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发现。李丽珍想起自己中学时的经历，很自然地演出了那种紧张又假装镇定的样子。表演结束，黄百鸣当场拍板：“就你了。”
电影拍摄持续了两个月。李丽珍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赶到片场化妆。有一场游泳戏是在冬天拍的，泳池水冰冷刺骨，她咬着牙跳下去，拍完镜头整个人都在发抖。导演喊“卡”后，工作人员赶紧用毛毯把她裹起来。拍戏间隙，她和同剧组的罗美薇、陈加玲成了好朋友，三个女孩经常凑在一起聊天，分享各自带的零食。
《开心鬼》上映后大获成功，成为当年香港票房黑马。电影院🎦里，学生们看着银幕上李丽珍饰演的林小花，笑得前仰后合。她那句“我不是故意迟到”的台词，成了校园里的流行语。走在街上，越来越多的人能叫出她的名字。有次她和家人去茶餐厅吃饭，隔壁桌的几个中学生一直朝这边看，还小声议论：“真的是林小花耶。”
公司趁热打铁，又为她接了好几部同类型的青春片。在《恋爱季节》里，她第一次担任女主角🎭️，饰演一个在爱情中犹豫不决的女孩。为了演好角色，她专门观察身边恋爱中的朋友，记下她们说话时的表情和小动作。电影上映后，有影评人写道：“李丽珍的表演自然得不像在演戏，就像我们身边真实存在的女同学。”
那几年，李丽珍几乎成了“学生妹”专业户。她梳着马尾辫或披肩『长发』，穿着校服或连衣裙👗，在银幕上笑啊闹啊，塑造了一个个清纯可爱的形象。制片方给她定位为“玉女偶像”，安排她上杂志封面，拍写真集，出席商业活动。摄影棚里，摄影师不断指导：“头再低一点，笑得更甜一些。”闪光灯不停闪烁，李丽珍保持着标准的笑容，脸颊开始发酸。
有一天收工回家，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中的女孩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公司安排的甜美连衣裙👗，但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时电话响了，是导演麦当杰打来的，说有个新剧本想让她看看，角色类型和她以前演的完全不同。
转型之路：从清纯玉女到风情万种
李丽珍来到约定的咖啡厅，麦当杰已经等在那里。他开门见山：“我想拍一部爱情片，需要女主角🎭️有大尺度的演出，你敢不敢接？”李丽珍愣了一下，接过剧本。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从纯真到成熟的成长历程，情感戏份很重，确实有几场暴露镜头。
她犹豫了。当时的香港影坛，拍三级片对女演员来说是条险路。一旦拍了，就可能再也回不到“玉女”路线，还会面对各种舆论压力。她把剧本带回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角色很复杂，有内心挣扎，有情感转变，表演空间很大。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类型。
三天后，她给麦当杰回电话：“我接。”1993年，《爱的精灵》开机。第一场亲密戏拍摄前，李丽珍紧张得吃不下饭。现场清场，只留下必要的工作人员。导演耐心地说戏，告诉她需要什么样的情绪。灯光打亮，摄像机📹️开始转动，李丽珍深吸一口气，进入了状态。那场戏拍了一条就过了，导演喊“卡”后，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电影上映后，舆论哗然。媒体用大标题写着“玉女变欲女”，小报上满是耸动的报道。走在大街上，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有次在商场甚至听到两个中年妇女指着她小声说：“就是她，脱衣服那个。”但同时，电影票房一路飘红，影院场场爆满。『制片人』拿着票房数据，笑得合不拢嘴。
麦当杰又找上门来，这次带来的剧本叫《蜜桃成熟时》。故事更加大胆，讲述一个女孩对性和爱的探索。李丽珍看完剧本，思考了一个星期。这个角色比上一个更有层次，从懵懂到觉醒，需要细腻的情感表达。她最终决定再冒险一次。
拍摄期间，有一场情绪爆发的戏，要求她从微笑到哭泣再到崩溃，情绪跨度很大。实拍时，李丽珍完全沉浸在角色里，拍完后久久不能出戏，坐在片场角落默默流泪。摄影师后来回忆说：“那一刻，所有人都被她的表演震撼了，现场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地上的声音。”
《蜜桃成熟时》成为当年三级片市场的票房冠军，李丽珍的名字和“性感女神”划上了等号。片约如雪片般飞来，大部分都是同类型影片。她开始有选择地接戏，拒绝了那些纯粹卖弄色情的剧本，只接角色有深度的。在《不扣纽的女孩》中，她饰演一个在感情中屡受伤害却依然勇敢去爱的女人，表演获得了业界好评。
1996年，尔冬升导演筹备《色情男女》，需要一位有经验的女演员出演片中一位三级片女星。他找到李丽珍，坦言这个角色有自传色彩，需要演员放下心理包袱。李丽珍答应了。电影里有段台词是她自己加的：“每个人都说我脱衣服，没人看见我演戏。”这句话道出了她这些年的心声。
拍摄期间，她和『张国荣』有多场对手戏。有场戏需要她表现出脆弱和坚强并存的状态，拍了七八条都不太理想。休息时，『张国荣』走过来和她聊天，不经意间说起演员的尊严和坚持。重新开拍后，那条一次过了。电影上映后，这段表演被影评人称为“年度最打动人的银幕时刻之一”。
1998年，许鞍华导演准备拍摄《千言万语》，讲述香港社会底层人物的故事。片中有一个哑女角色，戏份很重但几乎没有台词，全靠表情和肢体语言。许鞍华想到了李丽珍，觉得她身上有种真实的质感。接到邀请时，李丽珍很惊讶，她以为文艺片导演不会找她这样的演员。
为了准备角色，她去了聋哑学校，和听障学生一起生活了两个星期。她学习手语，观察他们如何用表情和动作表达情绪。有个叫小玲的女孩，天生听不见，但笑容特别灿烂。李丽珍常常看着小玲的眼睛，试图理解无声世界里的情感波动。
电影开拍后，有场戏是哑女看到爱人离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李丽珍站在码头，看着船渐渐远去，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双手徒劳地比划着手语。镜头推近，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坚强。那场戏拍完后，整个剧组沉默了很长时间。
1999年，第36届金马奖颁奖典礼现场。当颁奖人念出“最佳女主角🎭️——李丽珍”时，她愣了几秒才站起来。走上舞台的台阶有点高，她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接过奖杯🏆️时，手在微微发抖。获奖感言她说得很简短：“谢谢导演相信我，谢谢这个角色选择了我。”后台采访时，有记者问这个奖对她意味着什么，她想了想说：“意味着我可以继续演下去。”
低谷与沉淀：当星光暂时黯淡
金马奖之后，找上门的剧本突然变了。以前都是性感角色，现在有了更多选择：有母亲，有职业女性♀️，有心理复杂的边缘人物。李丽珍推掉了那些重复的角色，接了一部小众文艺片《母亲快乐》，饰演一个单身妈妈。拍摄地在偏远乡村，条件艰苦，但她觉得值得。
然而市场变化比想象中快。2000年后，香港电影业开始萎缩，产量逐年下降。香港影院上映的港产片从1993年的242部锐减到2003年的77部。很多电影人北上发展，留在本土的剧组越来越少。李丽珍发现，能接到的戏约明显变少了，有时候半年都没有合适的剧本。
她尝试转型电视剧，接拍了《仙剑奇侠传》和《游剑江湖》。电视拍摄节奏快，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是常事。在横店拍古装戏时，夏天穿着厚重的戏服，里三层外三层，一动就是一身汗。有场打戏拍了十几条，威亚勒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她没吭声，只是让助理帮忙擦点药油。
片场休息时，年轻演员们围在一起聊天玩手机，她通常坐在一边看剧本，或者观察其他人的表演。有次一个新人演员NG多次，紧张得直冒汗，她走过去轻声说：“别急，想想角色想要什么。”然后示范了一遍。那个演员后来回忆说：“珍姐一点架子都没有，特别耐心。”
不拍戏的时候，她过着简单的生活。早上起来练瑜伽，下午看书看电影，晚上偶尔和朋友吃饭。她重新学了钢琴，小时候学过但荒废了。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每次上课都盯着她的手型。练琴并不容易，手指总是不听使唤，简单的曲子也要练上几十遍。但当她终于能流畅弹出一首《月光》时，那种成就感很久没有过了。
她还去学了烹饪，报了个法餐班。教室里都是家庭主妇，只有她一个演员。有次被认出来，大家都好奇地问拍戏的事。她笑着分享些片场趣事，但很少谈自己。揉面团、调酱汁、控制火候，这些具体而微的事让她感到踏实。朋友来家里吃饭，尝到她做的红酒炖牛肉，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2008年，金融海啸席卷全球，影视行业雪上加霜。有整整八个月，李丽珍没有接到任何工作邀约。经纪人打电话来说抱歉，她平静地说：“没关系，正好休息一下。”那段时间她读了三十多本书，大部分是小说和传记。她特别喜欢一本关于女画家的传记，那个画家一生坎坷，但从未停止创作。
她开始写日记，记录每天的所思所想。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是一大段。写到自己对表演的理解，她写道：“表演不是成为另一个人，是找到自己身上的各种可能。”写到自己这些年的变化，她写道：“年轻时急着证明什么，现在更愿意等待。”
偶尔有以前合作过的导演找她，都是小成本制作，片酬不高。她看剧本不错就接，不在乎角色大小。在独立电影《咖啡时光》里，她演一个咖啡馆老板娘，只有三场戏。但她为角色写了详细的人物小传：什么时候来的香港，为什么开咖啡馆，有过什么样的感情经历。导演看到后很惊讶：“这些剧本里都没有啊。”她说：“但角色心里有。”
有一次在地铁里，她遇到一个中年女粉丝。女粉丝激动地说：“我少女时代就看你的电影，特别喜欢你在《开心鬼》里的样子。”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现在还拍戏吗？”李丽珍点点头：“拍，有合适的就拍。”分别时女粉丝说：“要加油啊，我们这些老观众都等着看你新的作品。”
勇敢复出：五十岁后的银幕新章
2017年，导演关信辉正在筹备电影《热血合唱团》，讲述一群问题学生通过合唱团找到自我的故事。片中需要一位音乐老师，气质要沉静但有力量，年龄在五十岁左右。选角导演推荐了几个人，关信辉都不太满意。有一天他突然想到李丽珍，很多年没见她演戏了，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通过经纪人联系上后，两人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见面。李丽珍素颜前来，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关信辉有点意外，眼前的她和记忆中的形象不太一样，少了些明艳，多了些沉静。他们聊了两个小时，聊电影，聊音乐，聊教育。李丽珍说话语速平缓，但谈到表演时眼睛会发亮。临走时，关信辉把剧本递给她：“看看有没有兴趣。”
剧本讲的是一个退休音乐老师重新出山，带领一群被放弃的学生组成合唱团。老师自己也有心结，年轻时因为家庭放弃了音乐梦想。李丽珍一夜读完，第二天就回复愿意接。她喜欢这个角色的复杂性，不是单纯的救赎者，而是在救赎学生的同时也在救赎自己。
为了演好音乐老师，她提前三个月开始学指挥。老师是交响乐团的退休指挥，教学严格。第一节课，老师让她空手练习打拍子，注意手势的力度和幅度。她对着镜子练，练到手臂酸痛。老师又说：“指挥不是打拍子，是用动作传递音乐的情绪。”她开始听大量的合唱曲目，揣摩每首曲子的情感走向。
电影开拍时是夏天，学校戏份在没有空调的旧校舍拍摄。穿着长袖衬衫和西装外套🧥，一场戏拍下来全身湿透。有场情绪爆发的戏，她训斥不认真的学生，训着训着自己哭了。那不是剧本设计的，是情绪到了自然流露。导演没喊停，让摄像机📹️继续拍。那条用了，效果很好。
和年轻演员对戏时，她会分享自己的经验。有个演问题学生的男孩总是入不了戏，李丽珍休息时找他聊天，不聊表演，聊他喜欢什么音乐，平时有什么烦恼。男孩慢慢打开心扉，说起父母离异的事。再拍时，他的表演真实多了。杀青后男孩对她说：“谢谢珍姐，你教我演戏，也教我做人的道理。”
电影上映后反响不错，尤其李丽珍的表演获得好评。有影评写道：“她不再是我们记忆中的那个少女，而是一个有故事、有力量的女人。时间带走了胶原蛋白，但给予了更珍贵的东西。”观众留言里，有人说：“看哭了，想起了我中学的音乐老师。”也有人说：“李丽珍真的回来了，不一样了，但更好。”
这次复出后，找来的剧本多了起来。有网剧，有电影，也有舞台剧邀约。她挑得很仔细，不重复类似的角色。在舞台剧《晚安，妈妈》中，她演一个试图自杀的女人，和女儿进行长达九十分钟的对话。舞台剧没有重来的机会，每场演出都是即时的。为此她排练了三个月，和对手演员磨合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走位。
首演当晚，她站在侧幕，能听到观众入场的嘈杂声。灯光暗下又亮起，戏开始。九十分钟里，她完全沉浸在角色中，说到动情处声音哽咽。谢幕时掌声持续了很久，有观众站起来鼓掌。回到后台，导演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太好了，比任何一次排练都好。”
工作之外，她保持着规律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冥想半小时，然后做早餐。吃得清淡，少油少盐。每周三次健身，私教根据她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定制课程，以拉伸和核心训练为主。有氧做得不多，教练说这个年纪关节要保护。练完出一身汗，但感觉身体舒展了。
她也开始学新东西，最近在学陶艺。工作室在郊外，每次去要坐一小时车。老师是个沉默的老陶匠，示范时话很少，但手特别稳。拉坯不容易，力度要恰到好处，重了会塌，轻了不成形。她做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杯子，老陶匠看了看说：“不急，手熟了就好。”果然，做到第十个时，终于有了杯子的样子。
朋友问她为什么总是学这学那，她笑着说：“脑子不动会生锈。”其实她是享受学习的过程，从不会到会，那种慢慢掌握的感觉很踏实。就像表演，每个角色都是从陌生到熟悉，一点点靠近，最后活在心里。
现在的李丽珍不太喜欢回忆过去，记者问起从前的事，她通常简单带过。有次专访，记者反复追问拍三级片的经历，她平静地说：“那是工作的一部分，就像演员要哭要笑要生气一样，都是表演。”记者不死心，又问会不会后悔，她看着记者说：“我对自己做的每个决定负责。”
她更愿意谈现在和表演。谈到年龄，她说五十多岁是女演员的好时候，有阅历，有理解力，能演的角色更丰富。谈到市场，她承认机会确实比年轻时少，但好剧本什么时候都缺，不分年龄。谈到未来，她没有具体计划，只说有好戏就拍，没有就过日子。
最近她在读一个剧本，讲中年女人重启人生的故事。角色是个离婚后重新工作的会计师，平淡的生活里藏着波澜。她读了两遍，在角色分析本上记下心得：她的恐惧是什么，她的渴望是什么，她如何隐藏自己，又在什么时刻爆发。经纪人打电话来问意向，她说接，但需要和导演见面聊聊。
见导演那天，她提前到了咖啡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剧本。导演来时，她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聊了两个小时，从角色背景到场景细节，她问得很细。导演后来说：“她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谈戏的。这样的专注，现在很少见了。”
离开时天色已晚，街上华灯初上。李丽珍慢慢走着，路过一家音像店，橱窗里贴着老电影的海报。她停下看了看，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就像这些年，起伏不定，但始终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