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年味
打记事起就生活在外婆家,外婆家人口多,外公和舅舅们都是生产队里的壮劳力,日日在田间地头忙活挣工分,盼到年底分红,总能领到三四百元钱,还有几张印着字样的布票。
一进腊月,外婆便张罗着给全家老少置办新衣、新鞋。她把布票小心翼翼叠好,揣在衣襟内侧的口袋里,在集上的布摊前反复挑选,盘算着用什么布料用多少布料,给每个人做一身合身的棉衣棉裤。我最期待的,是那双厚实的东北棉鞋,鞋面是藏青色的灯芯绒,鞋底纳得密密麻麻,踩在雪地里软乎乎的,暖到心坎里。每当外婆把新做的衣物叠好放在炕头,我总会偷偷摸上几遍,想象着大年初一穿上新衣,在巷子里蹦跳的模样。
年底,生产队还会统一分猪肉、杂鱼,家家户户提着篮子排队,欢声笑语能飘出半条巷子。有一年,队里宰杀了一头老牛,外公拧了几斤回来,外婆把牛肉切成小块,慢火炖在砂锅里,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漫满整个屋子,那醇厚的肉香,即便过了几十年,再回想起来,依旧唇齿生津。那味道至今回味仍感觉唇齿生津。二舅舅农闲季节都被安排去海边挑河(河工),腊月里回来,行囊里总会裹着几块腌制的马鲛鱼,虽有些臭臭的味道,但在生活贫瘠物质匮乏的年代也是一种难得的美味了。
年关越近,年味便越浓,巷子里的吆喝声也愈发热闹。“炸炒米啰——”一声悠长的吆喝传来,我们这些孩子像被施了魔法,不用大人吩咐,立马翻出家里的豆子、大米,揣在口袋里,蹦蹦跳跳地跑到巷口排队,眼睛死死盯着那台黑乎乎的炒米机,盼着能早点听到“嘭”的一声巨响,吃到那裹着焦香的炒米。大舅舅从部队转业后在公社工作,偶尔能领到几张花生票,我拿到票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兴,高采烈地跟随外公跑上三里路去粮管所买上几斤。外婆把花生倒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翻炒,噼啪作响的花生,成了那年月里最奢侈的零食。
忙年的日子,忙碌却也欢喜。在大人的督促下,我们学着刻花钱、写对联,红纸铺在桌上,毛笔蘸着墨汁,一笔一划写满对新年的期盼;全家总动员掸尘扫屋,擦窗户、扫墙角,把一年的尘埃都扫去,盼着新的一年干干净净、顺顺利利。外婆总爱把买好的糖果、柿饼藏起来,衣柜顶上、粮缸角落里,都是她藏零食的秘密基地,我们翻来翻去找不到,急得抓耳挠腮,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年啊,你快点来吧。”
大年三十的夜晚,是全年最温暖的时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映得窗户通红。饭后,外婆把我的新衣服、新鞋袜一一整理好,又把糖果、柿饼包成小小的布包,连同几张崭新的压岁钱,轻轻放在我的枕头底下,温柔地嘱咐:“明天早上起来先吃颗糖果,多说吉利话,来年就会顺顺利利。”我躺在床上,闻着新衣服的清香,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揣着枕头下的欢喜,在满心期待中,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一晃几十年过去,岁月匆匆,外婆早已不在,那些忙年的场景,也成了记忆里最珍贵的碎片。如今每到过年,我总会把童年的年味讲给儿子听,讲巷口的炒米机,讲外婆藏的零食,讲枕头下的压岁钱,可儿子总是一脸茫然,仿佛在听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故事。
童年的年味,就像一杯陈年老酒,藏在记忆的深处,越品越有滋味。那里面有新衣的欢喜,有美食的诱惑,有家人的陪伴,也有贫瘠岁月里的无奈与酸楚。它再也回不来了,却永远留在我的心底,每当想起,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纯粹的温暖,那是岁月赠予我,最珍贵的礼物🎁。
——郝玉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