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设计周的舞台上，一顶为纪念中法建交60周年而来、以金丝“筑造”的“东方殿宇”——“有凤来仪”头冠，荣膺“中国设计奖”。这顶头冠的设计者朱婷，不仅是中国高级工艺美术师、北京市工艺美术大师，还是“燕京八绝”花丝镶嵌制作技艺的非遗传承人。她的艺术，尤其是以“有凤来仪”与“飞龙在天”为代表的系列作品，展现了一条以宫廷技艺为筋骨、以东方哲思为魂魄的独特传承之路。
燕京八绝之一的花丝镶嵌技艺，是一门将金银等贵金属拉成细丝，通过掐、填、攒、焊、堆、垒、织、编等技法制成精巧造型，再镶嵌宝石、珍珠等饰品的传统手工技艺，其发展浓缩了中国古代皇家工艺的兴衰与现代保护的完整历程。
花丝镶嵌技艺起源于商周时期，商代金器已出现简单的掐丝与镶嵌绿松石工艺；秦汉时期花丝与镶嵌技艺持续发展，草原民族的金银器制作技艺也对中原产生重要影响；至唐代，金银器制作进入繁荣期，掐丝、炸珠、镶嵌等技法被广泛使用，为后世花丝镶嵌技艺奠定了美学与技法的坚实基础。
明清两代是花丝镶嵌技艺的黄金时期。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朝廷设立银作局，汇集全国能工巧匠，专为宫廷制作金银器饰，花丝与镶嵌两大独立工艺至此实现完美融合，并发展出“堆垒”“编织”等更复杂的技法。清代内务府设立造办处，其下的“银作”“累丝作”专门承制金银首饰与摆件，工艺更趋繁复精巧，并广泛结合点翠、烧蓝等装饰手法，镶嵌的宝石种类更为丰富。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机制工艺品的冲击下，因成本高昂、学艺艰苦，花丝镶嵌技艺曾一度面临失传的危险。而随着文化自信提升与国潮复兴，花丝镶嵌技艺重获关注和新生。2008年，花丝镶嵌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朱婷的非遗传承艺术之路始于对“根脉”的追寻。作为“京工巧匠”荣誉获得者，她并未将目光局限于工作室。十余年间，她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从华北平原到云贵村寨，实地探访各地花丝镶嵌及其他非遗技艺的生存状态，亲见宫廷技艺的华美恢宏与民间手作的质朴生命力。同时，她沉浸于博物馆与古籍之中，从古典文献中理解“器”背后之“道”。作为传承人，朱婷立志要让花丝镶嵌这门曾经的宫廷绝艺，不再只是博物馆的静态陈列，而是能承载当代精神、可佩戴、可感悟的“文人首饰”。
在巴黎折桂的“有凤来仪”头冠，将“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的古典祥瑞，转化为一座微缩的、可冠于顶的“东方建筑”。头冠运用花丝技艺中的“编”“垒”“攒”法，将比发丝更细的金丝转化为“建筑的语言”：丝丝金线勾勒出徽派马头墙的层叠轮廓，编织出苏式园林轩窗的玲珑光影。在这里，金丝不再是装饰性的线条，而是承重与造型的“梁柱”与“飞檐”。凤凰并未以具象形态出现，其神韵已化入整座金丝殿宇的气度之中。
如果说“有凤来仪”展现了花丝在物理空间建构上的巧心，那么“飞龙在天”则深入了哲学的层面。这一系列源于《易经·乾卦》，朱婷意图在器物中具象化“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实践其“器以载道”的核心思想。朱婷的创作灵感始于一枚残破的宋代天蓝琉璃璜，她以西方冠冕为形，用花丝编织出斗拱飞檐，一侧錾刻金龙破壁欲出，鳞爪飞扬，另一侧烧蓝青金，渲染出浩渺烟波。残破的古琉璃在此并非瑕疵，而是时光与精神的证物，在全新的金丝架构中获得重生。
朱婷的艺术实践，为非遗的当代化提供了一条清晰的路径。她以花丝镶嵌为基石，将这座大厦建造在东方哲学与美学的广袤地基之上。从“有凤来仪”的建筑性突破，到“飞龙在天”的哲思性显影，她力证了传统技艺最富生命力的创新，并非追逐浮光掠影的潮流，而是回归文明深处，汲取那些穿越时空的精神能量。
对于花丝镶嵌乃至更多非遗技艺的未来，朱婷的思考与实践指向了一个方向：技艺本身是伟大的，但唯有当它成为表达一个时代独特世界观与审美观的精妙语言时，才能真正拥有与时代对话、与世界对话的深度与力量。她不仅是在制作珠宝，更是在用金丝“写作”，用宝石“点睛”，致力于在当代生活中，为世人构筑一座可以亲近、可以佩戴的东方美学“殿宇”。这或许正是中国手艺走向未来最值得期待的模样——根脉深沉，思想翱翔。
作者：彭小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