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理发店在巷子最里头，没有招牌，只在门上贴了张红纸，上面用黑笔写着“理发”两个字，字都褪色了。
店里只有一把老式理发椅，一面镜子，一个洗头池。墙上挂着推子、剪刀、剃刀，都是老物件，比我的岁数都大。
老张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手稳得很。剪头发的时候，他很少说话，只偶尔问一句：“长短行不行?”我说行，他就继续剪。剪完用热毛巾敷脸，涂上剃须膏，剃刀在脸上走，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
他收费十五块，十几年没涨过价。有人劝他涨到二十，他不干：“都是街坊邻居，涨什么涨。”
来剪头的多是老头，也有年轻人和小孩。老张记性特别好，谁喜欢什么发型，谁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他都记得。
有一次我去，他正在给一个小孩剪头。小孩坐不住，扭来扭去，他妈在旁边骂。老张不着急，从抽屉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小孩：“吃完糖，剪完头，再给你一颗。”小孩果然老实了。
我问老张：“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爸。”他说，“他以前在镇上开理发店，我十几岁就跟着学。后来进城了，别的不会，就干这个。”
“干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五十多年了吧。”
我算了算，比我妈年纪都大。
后来巷子要拆迁了，大家都搬走了。最后一天我去剪头，老张正在收拾东西。他把那些老推子、老剪刀一样样擦干净，用布包好，放进一个木箱子里。
“不干了?”我问。
“不干了。”他说，“眼睛不行了，手也不如以前稳。再给人剪，怕剪坏了。”
他给我剪完最后一次，没收钱。临走时他从抽屉里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到我手里：“给孩子的。”
我推开门，回头看，老张还在那把老椅子上坐着，对着镜子，慢慢摘下了围布。
巷子外头，挖掘机已经开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