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国宝文物回家”的话题一次次引发高度关注。从圆明园的兽首到子弹库帛书,每一件流失文物的回归都牵动着国人的心。唐鸿胪井碑是一件被许多学者称为“头号流失国宝”的文物,这座有1300多年历史的石碑原来矗立于大连旅顺,记录了唐朝册封渤海国的历史。然而在1908年,它被日军以“战利品”的名义掠走,至今仍藏在日本皇宫。尽管中方多次索还,但始终未能成功。

最近,关于这件国宝,一个重要时刻到来。由中国学者编纂的《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发布,这部近120万字的新书首次系统梳理并构建起这件文物从被掠夺到现存状态的完整证据链。这一关键工作对国宝的追索会起到什么作用?这件本属于中国、也早该回归中国的国宝的归国之路还要多久?

这座曾经见证大唐盛世的国宝已被日本掠去118年。如今,遗址上仅剩一块日军1911年竖立的“鸿胪井遗迹”碑,上面的文字也只字未提掠夺的历史真相。姬巍和本地学者成立了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开展唐鸿胪井碑的研究和追索工作。1月16日,姬巍作为主编之一,和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联合编纂的《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正式发布,从而完成了唐鸿胪井碑流失日本的溯源及流转历史的研究,并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

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段勇表示,这本书涵盖了与唐鸿胪井碑相关的所有重要信息,包括其本体、历史以及后世学者的研究成果。368份档案与图片,像一块块拼图,首次完整拼出了流失日本的国宝唐鸿胪井碑的前世今生。

有几张拍摄于20世纪初的珍贵照片是唐鸿胪井碑被掠夺前最后的影像记录。远景图片显示,唐鸿胪井碑及碑亭位于大连旅顺口黄金山脚下。近景照片中,碑亭和碑的立面清晰可见,碑石上镌刻着这样一段话:“敕持节宣劳靺羯使,鸿胪卿崔忻,井两口永为记验,开元二年五月十八日”。短短29字,讲述了公元714年渤海国正式纳入大唐版图的历史,更是当时东北地区归属中央政府管辖的核心实证。

然而,日俄战争后,日本侵占旅顺,1908年日本以日俄战争“战利品”为幌子非法拆解唐鸿胪井碑及碑亭,并将其运至日本,交由日本海军省接收。姬巍指出,日本海军在运输过程中,因碑亭体量难以完整吊装,采用了切割方式,使文物受到破坏。

在新发布的《档案文献总汇》中,大批尘封的历史档案公之于众。其中1908年日本编制的《明治三十七八年战役战利品寄赠书类》中明确记载“唐碑亭,四十一年四月三十日送至宫中。附言:该物品原位于旅顺黄金山麓。”这是唐鸿胪井碑被劫掠至日本的最关键证据。此后,1923年日本印制的《宫城写真帖》中也可以看到,唐鸿胪井碑及碑亭被放置在日本皇宫专门收藏日俄战争所谓“战利品”的建安府内。

中国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教授霍政欣认为,日本政府把这件中国的文物定性为日本的文化遗产,堂而皇之地摆在日本皇宫,这是日本皇室的羞辱和耻辱。如今,这部厚重的《文献总汇》将断裂百年的历史链条重新拼接。从唐代的开凿立碑,到日军的蓄谋掠夺,再到日本皇室的秘密收藏,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在铁证之下清晰显现。

一百多年来,被偷走的唐鸿胪井碑一直被秘密地藏在日本皇宫深处不让人看见。事实上,唐鸿胪井碑只是日本掠夺中国文物的冰山一角。从甲午战争到侵华战争,非法流失到日本的中国文物数以万计。在日本皇宫内,就专门设有五座建筑,收藏不同时期从中国掠夺来的所谓“战利品”。在日本的几大博物馆,来自中国的文物同样占据了重要位置。这些文物每一件都是沾满战争鲜血的侵略罪证。

这些黑白照片是唐鸿胪井碑流落日本皇宫后仅有的近景影像。2005年,中国两名学者提出实地考察要求,日本皇宫宫内厅以唐鸿胪井碑已被列为日本国家专有财产为由拒绝,最终交到中方的只有几张零星的影像残片。斑驳的碑亭立柱上,日军当年粗暴切割的伤痕依然清晰,历经百年风雨,碑刻的文字已渐渐模糊。

唐鸿胪井碑及碑亭被深锁于日本皇宫的建安府内,这个专门陈列日俄战争“战利品”的禁区多年来对世人紧闭大门。《文献总汇》得出的最新研究结论是,唐鸿胪井碑当前在日本皇宫内的准确位置不是过去认为的建安府前庭,而是东侧。它在日本现有法律身份也不是过去认为的“皇室私有”,而是所谓的“国有”。

陈文平表示,现在处于“踢皮球”的状态,我们去追讨的时候要求日方归还,日方说这个是国有财产,国有财产要通过议会才能归还,然后找到国会他又讲这个是要得到天皇同意的。去年10月,日本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在日本国会众议院会馆举办了研讨会,受邀参加的陈文平向日本国会议员提出,尝试申请进入皇宫亲眼看到唐鸿胪井碑,但至今没有下文。

一濑敬一郎认为,天皇的军队曾发动战争,这些“战利品”作为天皇军队在战争中取得的成果被存放在皇宫中。这就直接涉及天皇与战争责任的问题。正因为如此,如果唐鸿胪井碑的相关情况被公开,公众会了解它原本的来历,也可能推动对“战利品”公开的讨论框架,从而进一步形成“这些‘战利品’应返还中国”的呼声。而目前的非公开状态,实际上是在阻止这种舆论和讨论的扩散。

建安府只是日本皇宫中专门收藏战利品的五座建筑群之一,另有收藏甲午战争时期战利品的振天府和义和团事件时期的怀远府等等。《文献总汇》中展示的甲午海战时期日本草拟的《战时清国宝物搜集方法》,就是日本有计划掠夺中国文物的证据。其中提到,日本认为战时“搜集”文物更为便利,还列举了所谓的“搜集”方法,以确保劫掠去的文物由皇室或帝国博物馆收藏,也就是现在的东京国立博物馆。

被日本掠走的国宝文物不仅有唐鸿胪井碑,去年上映的电影《南京照相馆》中日军撬下南京的城墙砖,就来源于真实情节。现实中,4块来自南京的带有麒麟浮雕的石材至今仍是日本“八纮一宇”塔的一部分。而在甲午战争期间,辽宁海城三学寺的三尊石狮被日军掠去,如今,两只仍矗立在东京靖国神社门前第一大鸟居边。近年来,中日民间团体多次致信日本政府和靖国神社要求返还,未获实质性回复。

日本从中国非法获取的文物到底有多少?一份战后编制的《战时文物损失目录》显示,我国的书籍字画、古物古迹、艺术品等各项公私文物损失超过360万件,但其中有多少属于非法流失至日本的文物,尚没有全面的统计出现。在专家看来,摸清底数也是下一步研究的重点,这也是对日索还的前提。

了解完唐鸿胪井碑的历史,相信所有人会形成一个共识:这件属于中国的国宝日本必须归还。在日本国内,许多有识之士也在做着努力。然而现实却令人遗憾,尽管官方和民间努力多年,这件文物的追索工作却一直停滞不前。而且不光如此,这几年回国的国宝文物不少,却没有一件是日本返还的掠夺文物。对比一下其他国家的做法,例如德国,就在二战战败后系统性地返还了战争期间劫掠的各国文物。日本当然有义务全面返还掠夺的文物。如今,随着证据链的完整发布,唐鸿胪井碑能成为日本返还掠夺文物的开始吗?

千年国宝,惨遭强掳,两个甲子,岂容再拖;欣逢盛世,感念思之,追索雪耻,义不容辞……这段话被段勇等学者写到了《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结语中,这也表明唐鸿胪井碑的追索工作需要加速推进。近日,在《文献总汇》发布现场,中日三家机构签署的“上海宣言”也共同表达了明确立场:要求日本政府顺应流失文物返还原属国的国际共识,尽快向中国返还唐鸿胪井碑及碑亭。

2014年,中国民间对日索赔联合会曾致函日本天皇和日本政府,要求日本迅速归还唐鸿胪井碑。2025年,日本律师一濑敬一郎也在东京发起成立了“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2022年,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要求日本政府主动归还唐鸿胪井碑石刻等四件文物。

面对日本政府的回避态度,随着《文献总汇》的发布,中日专家也达成共识:当务之急是打破日本皇宫对唐鸿胪井碑的封锁,将这一议题提交日本国会讨论,推动国会议员进入皇宫实地考察。一濑敬一郎表示,他们打算将唐鸿胪井碑问题作为突破口,让国会议员以及中国的研究者们实地参观唐鸿胪井碑,进入皇宫实地查看。他们希望能在今年内实现这一目标,并为此开展相关活动。

段勇认为,时机越来越成熟,条件也越来越成熟。一方面是唐鸿胪井碑被越来越多的公众所知道,另一方面是研究更全面、更成熟,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从法律层面也好,从道德的层面也好,我们都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现在最关键的是日方的态度。还需要我们多向日方提出这个要求,让日方看到问题的重要性和解决的必要性。

在法律层面,追索障碍也在破除。长久以来,文物追索受到相关国际公约约束,其中规定了追索时效制度,如相对时效3年、绝对时效50年等。而2024年我国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规定,国家对于因被盗、非法出境等流失境外的文物,保留收回的权利,且该权利不受时效限制,这从国内法层面打破了时效限制。

子弹库帛书、圆明园兽首、马家窑彩陶,近年来,我国文物追索返还进入“快车道”。霍政欣指出,在西方,欧美国家返还文物确实出现了一个浪潮。但在亚洲,特别是东亚,日本没有系统地向亚洲国家返还劫掠自这些国家的文物。随着中国政府层面、民间层面、学界发出的呼声越来越多地被国际社会听到,这一定会对日本造成越来越大的舆论压力和社会压力。

一濑敬一郎认为,日本尚未真正意识到在国际社会要求返还文物的压力下,如果不主动跟进就会被国际潮流甩在后面。日本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危机感,也没有主动采取行动去迎头赶上这种趋势。他认为,解决这一问题的前提是日本政府必须明确立场,对于从中国掠夺或非法取得的文物,应当返还的就返还。
如何让中国的唐鸿胪井碑回家,档案文献总汇的铁证首先会给日本形成道义和法理的压力。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要依托扎实的证据,善用国际规则,联动多方力量让这种压力变得越来越大,这是另外一场有关正义的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