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中国动画开山之作《大闹画室》以真人实拍与手绘动画相结合的形式让画家笔下的人物“活”了起来；1960年，《小蝌蚪找妈妈》将传统水墨风格引入创作，开启了中国动画的别样新貌；2000年前后，《太空特警》《玩具之家》等计算机动画初次采用3D技术，展现出更加丰富细腻的视觉效果；直至近年，《深海》《姜子牙》《雄狮少年》《哪吒2》等动画电影更是凭借精良的制作和多元的风格点燃了广大观众的热情，成为业界关注的焦点……回望中国动画发展史不难发现，技术的革新始终是重要的驱动力，每一项新技术的出现都为动画创作带来新的可能。今天，数智时代的动画创作在技术层面取得了巨大的突破，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些挑战不仅仅在于技术攻关本身，还在于动画创作主体的改变所导致的人与动画之间关系的重新定义。
纵观数智时代动画创作，“渲染”与“生成”可谓两大关键词，分别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创作逻辑与技术发展阶段。在计算机技术快速迭代的当下，对这两种重要创作方式的风格面貌以及其中人与计算机所扮演的不同角色进行分析，也许能让我们对动画创作本质和人机协作等问题进行深入思考。
作为当下动画创作中极为常见的技术手段，“渲染”一词源于传统中国画创作，指依托宣纸的吸水性，以墨色浓淡赋予画面层次感的技法。而在计算机动画特别是三维动画领域，“渲染”则是指通过软件由模型生成图像的过程。在三维动画的制作中，创作者需要先通过软件创建动画角色及空间环境，囊括角色建模、材质贴图、光效布局等步骤，再让计算机进行渲染。渲染过程中，软件会根据创作者设置的诸多参数，计算出每一帧画面中的每一个像素点的颜色、亮度等信息，从而实现丰富的画面效果。
以动画电影《雄狮少年》中的经典场景为例(图⑥)，画面中，主人公阿娟正借着鱼摊的微弱灯光练习舞狮。创作之初，艺术家会先运用软件建立人物及场景模型，而后在单色的3D模型上进行基础贴图，并开展一系列光效布局设计。这一阶段，画面中的诸多物象仍呈现出较为粗糙的视觉效果，难以分辨其质感。经过计算机的渲染，狮头上的竹篾、纱纸，人的皮肤，鱼摊上的透明塑料袋等细节，便会呈现出复杂光源照射下的丰富质感，以及高光、反光等细腻光效，为观众带来逼真、生动的视觉体验。而在动画电影《哪吒2》的一幕场景中(图①)，哪吒身后的火焰效果同样借助了渲染技术，软件精准计算出每一帧画面中火焰边缘细微的闪烁及微妙的光影变化，使原本质感较为单一的手绘火焰仿若拥有了生命一般绽放、升腾，为画面带来了震撼人心的视觉冲击力。
我们可以看到，作为动画制作中一个特别的步骤，渲染是在创作者完成主观设计之后，转交给计算机的一个创作阶段。虽然最终的动画影像是由计算机软件渲染完成的，但“人”始终是核心的创作者，软件仅仅作为一种工具，只执行任务，而没有创造与决策的能力。
当AI技术问世后，动画创作的风格面貌有了新的拓展，人与计算机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也悄然发生着改变。随着一系列AIGC应用的出现，特别是诸多国产AI工具的诞生，人工智能已经拥有较为成熟的机器视觉，能够分析大量图像数据，并利用深度学习和算法生成影像。这些技术无疑为动画创作从“渲染”到“生成”建立了有效的路径，“生成式动画”应运而生。
从创作逻辑上来看，“生成”与“渲染”截然不同。纵观当下较为热门的AI创作软件，大多都可通过文字描述直接生成简短影像。人工智能的“生成”比计算机的“渲染”有了更大的主动性，但也引发了诸多技术伦理问题。例如，AI生成的影像内容可能会在不经意间侵犯版权©️；过度依赖AI生成技术，可能导致创作者的原创能力和艺术审美逐渐退化，使作品丧失情感温度。面对这些问题，艺术家们积极做出回应，尝试通过不同的路径与AI展开深度合作，探索更具人文内涵的生成式动画创作。
2024年，导演贾樟柯创作了他的首部AI动画《麦收》。这是一部非常传统的叙事短片，讲述了一个在大城市工作的男孩派AI『机器人』️回汾阳老家帮助父母收麦的故事。导演采用了较为常规的动画电影创作方法，在前期使用分镜头预设了场面调度，并结合AI技术巧妙解决了创作中的诸多难题。如运用AI生成技术快速构建出绚丽多彩的未来都市、金波荡漾的广袤麦田(图⑤)等场景；通过AI软件的“对口型”功能，实现『机器人』️角色精准匹配山西汾阳方言发音。该作品的呈现效果总体上是完整、精美的，但依然存在一些瑕疵，如场景锁定不稳定，人物面部造型有拼贴感等。贾樟柯导演特意将这些瑕疵保留在影片中，他曾坦言：“我要强调的是片中没有使用特效，所有的问题都是用AI来解决的。我不会回避目前发展阶段中AI仍有需要完善的部分。”
与《麦收》有所不同，导演李少红运用AI软件创作的动画《花满渚》(图②)，其生成素材源于导演的多部影视作品，如《红粉》《橘子红了》《大明宫词》等。虽然这些影片的画面风格迥异，但通过AI技术处理，却展现出浑然一体的艺术面貌。原本影视作品中的人物、场景呈现出精美的三维动画质感，不同画面通过算法实现无痕切换，使得色彩风格的过渡极为流畅、自然。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创作者对作品素材的选取严格划定了范围，从而有效规避了AI生成影像可能存在的版权©️问题，为生成式动画的创作开辟了思路。
通过以上案例可以看出，从“渲染”到“生成”，数智时代动画创作的媒介环境正发生着深刻的变革。其中，生成式动画展现出巨大的潜力与独特的魅力，为动画创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广阔空间。对于动画从业者而言，这仅仅是一个起点，无论是对于作品画面效果的改进和完善，还是针对诸多技术伦理问题的解决，仍需要创作群体的持续耕耘与探索。期待在未来，随着技术的进一步迭代，创作者们能在拥抱新技术的同时，保持对艺术创作本质的思考，摸索出一条人机协作的创新之路，让动画创作在技术与人文的双重滋养下，绽放出更加绚烂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