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一个人，记录一段时光，你会选择什么方式？
陪伴奶奶走完生命最后一段旅程，32岁的湖北小伙周一忱设计了一款名为“奶奶”的掌机游戏，将祖孙俩朝夕相处的生活点滴，封存在一张小小的游戏卡带里。低像素画面、近乎“笨拙”的操作方式，却引发无数网友感慨：“玩着玩着就哭了”。
去年，这款游戏在网上发布后，不仅获邀在国内外进行展出、被收录进2024年100件当代艺术作品年鉴，更被央视誉为“用技术凝固亲情”的新艺术形态。
“我没想到这段私人记忆，会成为很多人情感共鸣的出口，这可能就是爱的普世性吧。”面对突如其来的流量，周一忱也思考过其中缘由。采访中，他与记者讲起这份数字回忆录背后的故事。
周一忱将童年与奶奶的合照作为游戏封面。受访者供图
5分钟游戏“还原”祖孙最后时光
一进游戏，映入眼帘的是淡绿色的数码背景，和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家。在短短5分钟的游戏时间里，玩家只需要完成一件事：照顾年迈而行动不便的奶奶。
清晨，小人儿从床上起来，和坐在沙发上的奶奶打招呼，陪她吃饭、聊天。然后推着轮椅，带奶奶外出散步。回家后，再帮奶奶洗澡、扶她躺下睡觉。其间，玩家会在与人、事、物的互动中，触发与奶奶的对话与回忆。
游戏场景。
“我把和奶奶的日常1:1地导入到游戏中。”在道具、场景的设计上，周一忱用了很多小巧思。搁在桌子上的汽水，是奶奶爱喝的健力宝。
游戏画面。
在“家”的场景中，当玩家照顾奶奶时，是无法自主出门的。而奶奶去世后，家门便可以自由出入。
“这意味着，以后的路要自己选择、自己走。”周一忱解释。
最催泪的，是游戏的尾声。一只大鸟从天边飞来，背上奶奶去了远方，留下黑发小人儿独自站在原地。随后，屏幕上出现周一忱的头像，底下有一行字：你很难过但你没有表情。
游戏画面。
这是周一忱真实做过的梦，“去年9月15日晚上，我梦见和奶奶面对面坐在圆桌上，奶奶神情懵懂，突然她被一只黄色的纸飞机接走了，我跟着跑出去看，天上还有一只大鸟在飞机旁边飞。”
游戏画面。
奶奶去世的消息在不久后传来。而游戏最后一幕，奶奶走进了周一忱的梦境，告诉他：“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他则用手握住奶奶的手：“我会永远想念你的！奶奶，再见。”
剧情在这里戛然而止。
“所谓孝顺，是把惦记熬成日常。”周一忱说，虽然没有复杂的设计、震撼的特效，但玩家能在游戏中体验生活的真实面、照顾的琐碎感与亲情的生命力。比如，当奶奶驾鹤西去，触碰屋内物品时，就会浮现其生前照片，更是对“生命痕迹的永恒”的隐喻。
在虚拟世界和奶奶说再见
为什么想到用一款游戏纪念奶奶？
2025年，周一忱在美国留学，学的是艺术专业。回国后的几年，找工作屡屡碰壁，周一忱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
2024年3月，95岁的奶奶不慎摔倒后行动不便，作为长孙，他搬入奶奶家中照料其起居半年。
“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自小和奶奶有很深的感情，哪怕突然转变为照顾者的角色，周一忱也适应得很好。相反，奶奶总说“抱歉”，愧疚于给孙子添麻烦。
周一忱和奶奶合影。受访者供图
帮奶奶洗澡时，奶奶有些拘谨，周一忱便安慰她：“就像小时候您给我洗澡一样，咱祖孙俩不分性别。”
“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周一忱的记忆里，奶奶是坚韧、独立、勤劳的，看到奶奶被衰老和病痛折磨，这让周一忱很难过。于是，他决定用游戏记录奶奶的生活。
从构思到成品，花了大半年时间。“这个时间其实已经超出原本制作游戏的周期，因为我总觉得少了某种东西。”周一忱说，直到奶奶去世，他突然想到这个“欠缺”其实是对奶奶的思念，所以就把奶奶的日常照片放了进去。他也曾想过将这个游戏展示给奶奶看，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对奶奶的思念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存放在一个虚拟空间里。每当迷茫、痛苦时，我可以在其中回溯奶奶身上的坚强品质，找到支撑我的力量。”于他而言，对抗遗忘的方式，就是去创造承载爱的容器。
游戏画面。
忠于生活和情感的作品才动人
从2025年至今，周一忱已经做了120多个掌机游戏，多数的风格是荒诞、抽象的。
相比早期注重“自我”，《奶奶》是周一忱第一次把创作重心向“他人”转移，没想到却有了意外收获。
周一忱把游戏的全流程制作成一个5分钟的视频，发布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众多关注。
“当留言渐渐多起来，我才后知后觉，这款游戏触及了这么多人的内心深处。”周一忱说。
网友@Fitzcarraldo：在生活时仿佛每件事都是任务和流程，当人走后才浮现清晰的面目……这是这个作品让我感到最好的部分。
网友@盘龙云海胶囊：奶奶生病的时候，和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谢谢你啊”“你辛苦了”。但我知道最辛苦的是她，她早就撑不住了，可是为了我，一直这样活。
每一条留言，周一忱都会仔细查看。对他来说，这不仅印证了游戏这一艺术媒介的价值所在，更是一场盛大的、跨越文化的亲情共鸣。他提到，随着技术的不断发展，人们的表达方式也在不断变得多元而富有创造性，游戏或许也能成为大众认可的记忆保存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