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发呆、走神、望着窗外出神的时候,大脑是在“闲着”吗?神经科学的答案恰恰相反:
当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想清楚的时候,大脑里有一张叫 “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DMN) 的巨大网络,正在非常忙碌地运转。它像一支看不见的“后台编剧团队”,在你暂停做事的时候,默默整理你的自我故事、关系地图和未来预演。
从明犀研究院的视角,理解默认模式网络,不只是为了科普大脑知识,而是为了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
“当我不在做事的时候,我在成为什么样的人?”
“当我不在做事的时候,我在成为什么样的人?”
而 DMN,正是这个问题在神经层面的入口。
一
什么是“默认模式网络”?
大脑的“内在剧场”
2001 年,Raichle 等人发现:在被试什么任务都不做、只是安静躺在磁共振机器里“休息”时,有一组脑区反而持续保持较高的活动水平,而一做起外部任务,这些区域反而会降低活动。于是,他们把这一整套网络称为“大脑的默认模式”。
后来大量研究确认,这个网络主要包括:
- 内侧前额叶皮层(medial prefrontal cortex)
- 后扣带皮层 / 楔前叶(posterior cingulate / precuneus)
- 角回等顶叶区域(angular gyrus)
- 颞叶内侧与外侧的一些区域
这张网络在以下情境中特别活跃:
- 回想自己的过去经历(自传式记忆)
- 想象可能的未来场景
- 想别人怎么想我(社会认知、心智理论)
- 反思自我价值、身份、处境(自我相关加工)
- 胡思乱想、做白日梦(mind-wandering)
- 看故事、电影、长文本时,在脑海中“跟剧情走”
简单说:它是大脑负责“内在世界”的核心网络,支撑着自我叙事、时间旅行、关系推演这些高层心理活动。
二
大脑“走神”时
其实在做三件大事
1. 给自己讲故事:维持“我是谁”的连续感
默认模式网络和“自我”高度相关。研究显示:当被试进行自我评价(比如“这个形容词适不适合我”)、回忆个人重要事件时,DMN 活动显著增强。
这些活动并不是在“无聊地浪费能量”,而是在为你维持一种 “从昨天到今天,再到明天,我还是同一个人” 的连续感:
- 把经历过的事件整理成个人故事;
- 把价值观和自我形象一遍遍默默复述;
- 把“我是谁,我正在经历什么”不断在后台刷新。
如果没有这种自我叙事,我们每天的体验会像散乱的视频片段,很难整合成一条连贯的生命线。
jrhz.info2. 在脑内“演练关系”:想别人怎么想我
DMN 也是社会认知的核心网络之一。它在我们:
- 想象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心智理论);
- 进行道德判断(这件事算不算“过分”);
- 回顾在人际互动中的得失时,都会被强烈招募。
也就是说,当你在发呆时脑子里默默回放:
“昨天会议上他说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如果我下次这么回应,会不会更好?”
“昨天会议上他说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如果我下次这么回应,会不会更好?”
那不是“无意义的想太多”,而是一种非常典型的 DMN 工作方式——在安全场(脑内)里反复“排练”复杂的社会剧本。
3. 在时间中来回穿梭:过去、未来与“如果当初”
还有一类典型的 DMN 活动叫 “心理时间旅行”:
- 反复回想过去的某些片段;
- 想象未来可能发生的情景;
- 假设“如果当初我做了另一种选择会怎样”。
研究发现,DMN 的结构和功能特点,特别适合支持这种跨时间的、情境化的想象。
这对生存极其重要:一个只活在当下、不能从过去学习、也不会预演未来后果的大脑,是很难在复杂社会中生存的。
所以,走神本身,并不是坏事。关键在于:
- 你是在做创造性的未来推演,还是在无休止地自责、焦虑和反刍?
三
默认模式网络
并不是“任务的反面”
它会和其他网络打配合
早期文献曾把 DMN 称为 “task-negative network”(任务负网络),因为当我们做专注的外部任务时,它往往会被抑制,而与之拮抗的是所谓 任务阳性网络(Task Positive Network, TPN),包括注意、执行控制等系统。
但近年的研究不断强调:这种“任务 vs 休息”的二元对立,其实太粗糙了。
- 当任务本身需要大量内在加工(比如理解故事、进行复杂推理、做道德判断、社会情景模拟)时,DMN 并不会安静下来,反而和执行网络一起被激活。
- 有研究指出,DMN 的激活和连接模式,可以预测一个人对任务信息记得多细致、对未来的规划有多具体。
现在更被接受的观点是:
DMN 不是“和任务对立”的,而是负责所有“内在生成的内容”:自我、他人、过去、未来、意义、故事。
DMN 不是“和任务对立”的,而是负责所有“内在生成的内容”:自我、他人、过去、未来、意义、故事。
当你在外部任务中需要调用这些资源时,DMN 完全可以与执行、注意网络协作,而不是简单地“关掉”。
四
“走神”的光与暗
创造力、反刍与心理健康
1. DMN 的正常工作:创造力与整合
研究显示,适度的 mind-wandering 与:
- 创造性问题解决
- 远距离联想
- 自我反思后的行为调整
都有关系。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真正的灵感,不是在死盯着屏幕时出现的,而是在洗澡、散步、发呆时突然浮现。
这时 DMN 可能正在:
- 把平时积累的信息“重新组合”;
- 在无意识层面做模式匹配与意义提炼。
2. DMN 的失衡:抑郁、焦虑与“自我困囿”
但如果 DMN 长期陷入高激活、过度内卷,又缺乏执行网络的有效调节,就可能走向另一极端:
- 反复咀嚼负面经历(rumination);
- 自责、自贬、无望感不断循环;
- 把未来想象成一串不断扩大的最坏情景。
临床研究发现,许多精神障碍(抑郁、焦虑、精神分裂谱系等)都有 DMN 功能连接异常:有的是某些节点过度活跃,有的是与其他网络的协同失衡。
从明犀的语言来说,就是:
“后台编剧团队”本来是帮你写剧本的,但有时也会把你困在一部不断重播的黑暗剧里。
“后台编剧团队”本来是帮你写剧本的,但有时也会把你困在一部不断重播的黑暗剧里。
五
DMN 会随着成长
“成熟”和“重排”
发展神经科学的研究表明:
- 儿童时期,默认模式网络的连接还不稳定,到青少年和青年期,DMN 的整体连接强度与内部结构逐渐成熟,与自我意识、情绪调节能力的提升同步。
- 最新研究甚至发现,DMN 在儿童自我相关记忆编码中的作用,会随着年龄和自我意识的发展而增强。
这意味着:“走神的方式”也是可以成长、可以训练的。
一个孩子的 DMN,可能更多在做“简单的幻想和情节拼贴”;一个成年人的 DMN,可以在合适引导下,承担更复杂的自我反思与未来规划。
六
我们可以如何更有觉知地
使用自己的 DMN?
从明犀研究院的“意识管理”视角,DMN 不是要被“消灭”的敌人,而是要被看见、调谐、善用的资源。你可以尝试几件很具体的事:
1. 给自己的“走神”做一点分类
当你意识到自己又在发呆、又“跑神”时,不急着自责,先问自己:
- 我是在:
- 创造性联想?
- 回顾并整合某段经历?
- 反复自责、幻想最坏情景?
- 创造性联想?
- 回顾并整合某段经历?
- 反复自责、幻想最坏情景?
把“走神体验”分成 有建设性 / 无建设性 两类,是对 DMN 的第一次温柔觉察。
2. 通过冥想与正念,调节 DMN 与控制网络的关系
越来越多研究发现,长期冥想者在 DMN 及其与前额叶控制网络的连接上,表现出与普通人不同的模式:
- 静息时 DMN 活动模式不同;
- 走神时更容易被觉察和“拉回来”;
- 自我相关加工不再那么黏滞。
这不是“关掉 DMN”,而是让“觉察网络”更容易介入 DMN 的运作——让后台编剧在写过头之前,被导演轻轻咳嗽提醒一下。
3. 给 DMN 留出高质量的“发呆时间”
如果你的一天是这样的:
- 不停刷短视频、刷消息、看碎片信息;
- 真正安静、不输入的时间几乎没有;
那 DMN 的“后台整合”和高质量内在加工,会被持续打断。
你可以刻意安排:
- 每天 10–20 分钟无输入散步;
- 洗澡、排队等候时刻意不用手机;
- 留出一段“发呆 +写点随手笔记”的时间。
这是在给 DMN 留出干净的内场,让它不被外部刺激绑架,而是做一些真正有价值的“后台工作”。
大脑“什么都没干”的时候
往往最关键
如果我们站在企业人、组织和文明的尺度上看:
- 企业人在忙碌之外有没有高质量“走神时间”,决定着他的洞见与内在整合能力;
- 组织有没有空间允许成员“脱离任务思维”,决定着它能否孕育出真正的创新;
- 文明是不是只把人训练成“高效执行机器”,决定着我们未来的集体意识,是单薄还是丰厚。
默认模式网络提醒我们:
真正重要的心理活动,往往就发生在那些看似“没在干活”的时刻。
真正重要的心理活动,往往就发生在那些看似“没在干活”的时刻。
当下次你又在会议间隙望着窗外发呆时,不妨心里轻轻说一句:
“原来,我的大脑现在正在后台排练我的人生剧本。”
“原来,我的大脑现在正在后台排练我的人生剧本。”
关键不是让 DMN 安静,而是学会:在它忙碌时,带着一点点觉察,看看它究竟在为你服务,还是在把你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