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这话得从大明朝宣德年间的青州府说起。府辖下的安乐镇,出了个有名的泼皮后生林阿吉。
这小子打小就不省心,爹娘盼他学门手艺安身,他偏嫌活计辛苦,整日在街巷里晃荡,靠哄骗老人、偷摸瓜果混日子,街坊邻里没少受他连累。

家里长辈愁得鬓角染霜,却半点管束不住。直到这年深秋,林阿吉那久未露面的远房舅公,寻到了镇上。
舅公姓陈,是个双目失明的老者,脸上几道深疤从眉骨蔓延到下颌,瞧着便带着几分江湖气。传闻他年轻时走南闯北,靠摸骨断命、相面测运营生,攒下不少家私。

陈老瞎子见林阿吉眼高手低、游手好闲,沉吟半晌,开口要带他学算卦的本事。林阿吉一听不用出力还能赚钱,眼睛瞬间亮得像淬了光,当即磕头应下。
往后三年,林阿吉跟着陈老瞎子走街串巷,风里来雨里去。生辰八字的推演、五行八卦的话术、察言观色的门道,他竟学得有模有样。

虽谈不上精通命理,可哄骗寻常百姓已是绰绰有余。出师那日,陈老瞎子攥着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的骨相,语气沉得像压了霜。
“小子,咱这行当本就是唬人混饭,底线得守牢。最忌一个贪字,财不贪多,色绝不碰,见好就收方能安稳,否则必栽大跟头。”
林阿吉点头如捣蒜,嘴里连连应着“记下了”,心里却暗笑舅公迂腐。在他看来,有本事不捞够好处,才是天底下最傻的事。
没等陈老瞎子再多叮嘱,林阿吉便揣着半吊子能耐,独自奔了青州府城。府城繁华富庶,达官显贵、富商巨贾遍地都是,且大多笃信命理风水。
他在城南租了间小铺面,挂起“林半仙”的牌匾,凭着油滑的嘴皮子和精准的察言观色,专挑衣着华贵、神色忧烦的主顾下手。
半年功夫,林阿吉竟真混出了名气,不少人慕名而来求他算运,他顿顿有酒有肉,穿的衣料也日渐讲究,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这日晌午,日头正盛,铺子里刚沏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一个穿锦缎袍子的中年汉子掀帘而入,脚步声沉得发闷。
汉子将一吊沉甸甸的铜钱“啪”地拍在八仙桌上,铜钱碰撞的脆响震得桌面微颤,他抱臂道:“林半仙,给我算一卦。”
林阿吉抬眼打量,见汉子面色潮红,眼白泛着血丝,满身浓郁的酒气里还裹着淡淡的脂粉香,腰间玉佩成色极佳,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
他立马堆起谄媚的笑,起身作揖:“客官里边请,不知您想算前程仕途,还是姻缘家事?”汉子却咧嘴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你先算算,我今日登门,是为了何事?”
林阿吉心里一动,故意眯起眼睛,指尖在桌上虚掐几下,又绕着汉子走了一圈,故作沉吟片刻,才压低声音开口。
“客官这是为私情所困啊,而且这情意见不得光,怕是正闹得心烦意乱,才来寻我点拨。”
汉子闻言,眼睛骤地一亮,快步上前拉住林阿吉的手,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信服:“先生真乃神人!实不相瞒,城西王屠户的妾室苏婉娘,您可知晓?”
汉子自称周掌柜,是做布匹生意的,说起苏婉娘时,眼神里满是痴迷与燥热,话里话外都透着占有欲。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锭二两重的银子,“咚”地放在桌上,银锭反光晃得林阿吉眼晕:“帮我让王屠户休了她,事成之后,再送你五锭银子,如何?”
林阿吉捏着银子,指尖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凉的触感,心里的贪念瞬间翻涌起来,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客官放心,三日之内,必让苏娘子净身出户,绝无差错。”
周掌柜满意离去,林阿吉抱着银子美得直搓手,盘算着这笔买卖的好处,全然没察觉窗外的廊柱后,一双眼睛正将店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着刀鞘摩擦的声响传来,王屠户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刀,怒气冲冲地闯进了铺子。
他嗓门洪亮如钟,一进门就把刀往桌上一剁,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林半仙!给老子选个开张吉日,我要在东街再添一家肉铺!”
林阿吉一见正主驾到,心里立马有了盘算,装作没瞧见那把寒光闪闪的屠刀,故意皱起眉头,指尖快速掐算,脸上渐渐露出凝重之色。
“屠户大哥,不妙啊!你这印堂发黑,黑气直冲天灵盖,怕是犯了桃花煞,而且这煞气势头极猛!”
他顿了顿,故意卖关子,见王屠户面露焦急,才接着说:“若不及时化解,轻则铺子里生意败落、家财散尽,重则恐有性命之忧啊!”
王屠户本就性情暴躁,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打老子女人的主意?看我不剁了他!”
林阿吉慢悠悠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故作高深地说:“祸根不在外头,就在你府中。怕是有朵烂桃花,正缠上你,扰得你家宅不宁。”
王屠户一拍大腿,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准是苏婉娘那个小妖精!我说她这几日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果然没安好心!”
说着,他就要提刀往家冲,林阿吉连忙上前拦住,劝道:“大哥别急,如今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让她有所防备。”
他凑到王屠户耳边,低语几句,许诺设个局,让苏婉娘主动认错滚蛋,王屠户这才按捺住怒火,恶狠狠地瞪了瞪眼,转身离去。
看着王屠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林阿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手心攥得发白。他深知这王屠户是个莽夫,发起火来不分青红皂白,稍有不慎自己就得遭殃。
第三日清晨,天刚破晓,周掌柜就慌慌张张地跑来了铺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先生!不好了!王屠户昨儿在酒馆放话,说要挖了窥伺他妾室的人的眼睛,你没把我供出去吧?”他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惶恐。
林阿吉故作苦脸,叹了口气:“周掌柜放心,我只说他府中有桃花煞,半句没提您的名号,怎敢坏了咱们的约定?”
周掌柜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放在桌上当定金,反复叮嘱千万别出岔子,随后匆匆离去。
林阿吉正琢磨着如何两头周旋,既拿到周掌柜的银子,又能把苏婉娘弄到手,铺子里忽然进来一个女子,脚步轻盈得像一阵风。
女子头戴素色纱巾,只露出一双含水的杏眼,眼尾微微泛红,眉宇间满是愁苦,声音柔媚得像棉花糖裹了蜜:“敢问是林先生吗?”
林阿吉抬头一看,只觉眼前一亮,魂儿都快被勾走了。那纱巾虽遮着脸,可从玲珑的身段、白皙的脖颈来看,容貌必定绝色。
女子缓缓摘了纱巾,露出一张倾城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只是脸上挂着泪痕,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奴家苏婉娘,是王屠户的妾室。听闻先生能断祸福、解危难,求先生救救奴家!”她声音哽咽,说着就要下跪。
林阿吉连忙伸手扶住她,指尖触到她柔软的衣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般美人,若是能占为己有,可比只拿银子划算多了。
苏婉娘靠在他手臂上,哭得梨花带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王屠户当年从戏班强抢她为妾,平日稍有不顺心就对她拳打脚踢,如今又听信谗言,要置她于死地。
说着,她“噗通”一声跪下,双手抱住林阿吉的大腿,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先生若不救我,奴家唯有一死,求先生发发慈悲!”
林阿吉被她软乎乎的身子一蹭,骨头都酥了,邪念瞬间占了上风。他弯腰扶起苏婉娘,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字字句句都透着算计。
苏婉娘听得连连点头,眼里露出感激之色,又对着林阿吉深深一拜,千恩万谢地转身离去。林阿吉摸着下巴嘿嘿直笑,这一箭双雕的买卖,真是天助他也。
两日过后,王屠户满头大汗地冲进铺子,脸上满是焦急与信服,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先生神了!我那两家肉铺的生意,竟一夜之间一落千丈,连老主顾都不来了!”
林阿吉故作惊讶地睁大双眼,凑上前仔细打量王屠户的面色,故作凝重地说:“竟来得这么快?屠户大哥,你家苏娘子近来可有异样?”
王屠户闷着头叹了口气,语气不善:“倒比往常安分些,可我越看她越像个勾魂的狐狸精,定是她克得我生意衰败!”
林阿吉心里偷乐,脸上却一本正经,语气严肃地说:“她这是劫数未到,气场压制不住煞气。若想化解,唯有将她扶正为妻,以正妻的阳气克她身上的邪气。”
王屠户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拍着大腿道:“当真?只要能让生意好起来,扶正她又何妨!我这就回去写文书!”
林阿吉连忙拦住他,叮嘱道:“此事万万不可声张,需得今晚悄悄办理,文书我来替你写,免得走漏风声,煞气难除。”
王屠户被他说得深信不疑,乐呵呵地拿着林阿吉写好的文书回了家,全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钻进对方精心布下的圈套。
送走王屠户,林阿吉立马动身去找周掌柜,两人约好次日三更在城东破庙碰面。他故作诚恳地说:“你且放心,明晚我就让婉娘去破庙寻你,只说找有缘人相助。”
周掌柜喜出望外,笑得合不拢嘴,当即许诺,事成之后不仅给五十两银子,还会送他几匹上好的绸缎,林阿吉假意推辞几句,欣然应下。
转头,林阿吉又匆匆找到王屠户,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屠户大哥,有破解之法了!明早城门一开,你就去城东破庙。”
他顿了顿,见王屠户面露疑惑,又接着说:“那里有个黑影,正是缠上你的煞星,你见了就一刀砍下去,保准能破财消灾,日后子孙满堂、生意兴隆!”
王屠户面露犹豫,搓着手道:“可杀人是要偿命的……”林阿吉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那黑影是怨气所化的鬼怪,砍了便化作青烟,官府半点痕迹都查不到。
王屠户本就迷信,又被生意衰败的事扰得心烦,当即被说动。他揣着一把沾了狗血的屠刀回了家,只等次日一早去破庙斩“鬼”。
林阿吉回到铺子,心里美得冒泡,只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握。他倒头就睡,梦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和苏婉娘的倩影,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颠簸将他惊醒。他揉着眼睛睁眼一看,竟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对面坐着的正是周掌柜。
只是此刻的周掌柜,脸上没了往日的急切,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冷笑,眼神里满是嘲讽:“林先生,好一副算盘啊!”
林阿吉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掌柜冷哼一声,缓缓说道:“你让婉娘去告官,说我强抢民女,等王屠户砍了我,她扶正后家产归你,你再纳她为妾,倒是打得一手好牌!”
林阿吉魂飞魄散,浑身发抖:“你……你怎会知晓这些?”周掌柜抬手,猛地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秀挺拔的面容。
“我乃婉娘的师兄秦砚舟,扮作布商周掌柜,本就是为了救她脱离王屠户的魔爪。你的那些算计,我早已知晓。”秦砚舟的语气冰冷刺骨。
马车“嘎吱”一声停在城东破庙前,秦砚舟一把将林阿吉拖下车,狠狠扔在庙前的石墩上,语气里满是狠厉:“王屠户快到了,你就替我受这一刀,也算报应。”
林阿吉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机关算尽,百般算计,到头来竟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他想起陈老瞎子那句“贪字毁人”的叮嘱,悔得肝肠寸断,可再怎么后悔,也已无力回天。
天刚蒙蒙亮,王屠户提着屠刀,怒气冲冲地冲进破庙。他一眼就看见石墩上躺着的林阿吉,只当是煞星所化,当即闭着眼,狠狠一刀劈了下去。
半年后,王屠户因故意杀人被官府捉拿,判了斩立决。没人知晓林阿吉为何会死在破庙,只当是他算卦骗人,遭了天谴。
青州府城南,多了家“秦家肉铺”。老板正是秦砚舟,老板娘则是苏婉娘,夫妻俩待人谦和,生意做得十分红火。
肉铺后院,住着一个瞎眼老人,脸上几道疤痕格外显眼,正是林阿吉的舅公陈老瞎子。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只常看见他坐在门槛上。
老人手里摩挲着一枚磨得光滑的旧铜钱,嘴里反复念叨着:“贪心不足蛇吞象,贪字头上一把刀啊……”声音里满是悲凉与叹息。
三年后,有个游方术士在府城街头吹嘘自己算无遗策,骗了不少百姓的钱财。秦砚舟见状,上前好言相劝:“先生,见好就收吧,贪字头上一把刀,莫要自寻死路。”
那术士却嗤之以鼻,认为秦砚舟故意晦气他,依旧我行我素。没过多久,他就因教唆富人强抢民女,被官府捉拿,判了流放之刑。
每年清明,秦砚舟和苏婉娘都会提着纸钱,去城外破庙旁的荒坡烧纸。那里埋着林阿吉,夫妻俩从不言语,只默默站片刻便转身离去。
他们或许不是在祭奠这个贪心的算卦先生,只是在提醒自己,也提醒彼此:贪念一旦滋生,便如洪水猛兽,终究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