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岁的程序员高广辉在周六上午倒在了家中。13:00,医院宣告他因呼吸心跳骤停而去世。他生前连续多日工作至深夜,事发当天虽然是休息日,却仍在登录公司系统处理任务。抢救过程中,他被拉进工作群,同事在11:15发来消息请求协助;他去世8小时后,还有人私聊他修改代码。他的妻子李女士说,她几乎每晚九点、十点都在催他下班,甚至靠车辆定位确认他是否离开公司。可这些努力,终究没能拦住那辆失控的列车。

这件事让人窒息的不只是加班文化的残酷,更是一个妻子在黑暗中一次次伸手,却始终抓不住丈夫的无力感。她不是在管束,而是在求救。她催的不是下班,而是想把他从那个永不停转的系统里拽出来,回到生活里来。

我们常把“工作狂”当作一种褒义词,说他敬业、拼搏、有责任感。但当一个人必须靠外力才能停下,当休息变成罪恶,当家庭成为被牺牲的对象,这已经不是奋斗,而是一种成瘾——工作成瘾。它不像酒精或药物那样有明确的戒断反应,却同样让人上瘾:不工作就焦虑,一闲下来就内疚,只有不断完成任务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心理学研究发现,工作成瘾者的大脑奖赏机制与物质成瘾者高度相似。他们不是在享受工作,而是在用工作逃避内心的空洞与不安。有人害怕失败,有人需要被认可,有人在家庭中找不到价值,于是把全部自我押在了职场的天平上。
这种成瘾正被整个社会悄悄鼓励。我们赞美“996是福报”,推崇“凌晨两点的写字楼”,把忙碌当作成功的勋章。老板未必明说加班,但KPI、晋升、项目截止日,早已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更可怕的是,这张网已经被内化——很多人不是被逼着加班,而是自己停不下来。哲学家韩炳哲称之为“绩效社会”:我们不再被资本剥削,而是自我剥削。我们自愿成为效率的奴隶,在“再干一会儿”的自我催眠中,一点点耗尽自己。
IT行业尤其如此。代码不会撒谎,系统不会宽容,一个bug可能引发全线崩溃。这种高度的责任感,让许多程序员把“我写的代码”等同于“我的存在”。他们不敢休假,不敢说不,甚至生病了还想带着电脑去医院。这不是责任感,是身份的错位——当一个人的价值只能通过工作来证明,他就已经失去了生活的能力。
家庭往往是最后一道防线。妻子催他下班,父母劝他休息,孩子拉着他说“陪我玩一会儿”……这些声音是人性对系统的抵抗。然而,一道防线扛不住整个系统的压力。李女士能追踪车辆定位,却拦不住工作群里的消息;她能说“别熬了”,却改变不了项目截止日。当公司文化默认“随时在线”,当同事习惯性@他解决问题,个人的意志再强,也会被一点点瓦解。
干预工作成瘾不能靠“你必须停下来”这样的命令,而要从理解开始。许多工作狂的背后是深深的不安全感。他们怕被淘汰,怕辜负期待,怕一旦松懈,就会失去一切。家人要做的不是指责他“不顾家”,而是告诉他:“你不用那么拼命,我们也爱你。”这种无条件的接纳才是打破成瘾循环的关键。
具体怎么做?可以试试这些方式:选一个平静的周末,用“我”开头说话:“我最近有点担心你,看你总是睡不好,我害怕你会倒下。”一起制定规则:每周二、四晚上7点后不谈工作,手机静音,全家一起散步或看电影。创造新的仪式:每天睡前10分钟,分享一件当天开心的小事,哪怕只是喝到了一杯好咖啡。鼓励他发展工作外的身份:报名一个摄影班,参加一次徒步,或者只是和老朋友吃顿饭。
改变不会一夜发生。但每一次他选择放下手机陪你吃饭,每一次他主动说“今天不加班了”,都是胜利。这些微小的胜利会慢慢重塑他对生活的感知——原来不工作,世界也不会崩塌;原来休息,不是浪费,而是积蓄。
值得欣慰的是,这种改变正在发生。一些企业开始推行“离线权”,下班后禁止发送工作消息;腾讯、阿里等公司试点“无会议日”“心理健康假”;越来越多的公司意识到,长期疲劳不会带来创新,只会带来错误和离职。社会也在觉醒。从“反内卷”到“躺平”,这些看似消极的词汇其实是集体对过度工作的反抗。它们在提醒我们:人不是机器,生活不该被工作填满。
高广辉的悲剧不应只是新闻里的一个名字。它应该成为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每个人与工作的关系。当你在深夜回复邮件时,当你在假期处理事务时,当你觉得“再干一会儿就好”时,请想想那个每晚等你回家的人。她不是在限制你,而是在提醒你:你还有生活,还有爱,还有不必用加班来证明的价值。工作可以重来,人不能重来。别让爱成为最后才听见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