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婶不知道打过多少胎”
在张爱玲的自传体小说《小团圆》中,姑姑和她说了这么一句话。这里的“二婶”,指的是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张爱玲因自小过继给伯父,所以称呼生母为“二婶”。
现实中的张茂渊,是不大可能这样和侄女抖落嫂子的隐私的。当然,这还是无法证实的隐私。然而张爱玲却在晚年创作时,非要加上如此令人惊心触目的一笔,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
图一中坐着的富贵小姐,就是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虽然和小姑子张茂渊年纪相仿,但张茂渊是天足,而黄逸梵却缠了一双小脚。
这时谁也想不到,后来这双小脚逛遍了世界各地,甚至在阿尔卑斯山上滑雪🎿,张茂渊都要输给她。
和张家相比,黄家的门第也不逊色,黄逸梵祖父曾和李鸿章在曾国藩麾下领军,官至首任长江水师提督。她父亲早逝,去世时她与孪生弟弟还在娘胎里。
她还小时,嫡母就为她定下了亲事,对方就是李鸿章的外孙、张佩纶的儿子张廷重,算是门当户对。
19岁那年,黄逸梵不情不愿嫁进了张家。从此开启她的噩梦。
这位张家少爷,端的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派头,他的一生,仅有一份短暂的靠亲戚谋得的差事而已。此外,便只有挥金如土,坐吃山空。
他抽大烟,赌博,嫖娼,养姨太太……面对丈夫的放荡堕落,黄逸梵忍无可忍,在结婚第五年,她毅然和小姑子张茂渊登上了开往欧洲的游轮,任所有亲友来劝阻,都不听。
那一年张爱玲4岁,弟弟张子静3岁。
她记得母亲那一天上船后,趴在竹床上哭了好久好久。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姐弟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收到母亲从国外寄来的玩具和衣服。
而这段时间里,张廷重则越发沉溺大烟和赌博之中,另一面,则不忘给妻子写信,请求她能给自己改过自新的机会。后来她和姨太太打了一场架,颜面尽失后将其撵出了张家。并从天津搬回了上海。
1928年,黄逸梵回来了,那是张爱玲童年中最幸福的时光,母亲时尚美丽,姑姑知性练达,父亲父亲戒掉了鸦片,家中日日欢声笑语。
可好景不长,张廷重又抽上了大烟。张家再次陷入无尽的争吵打闹声中。最终,黄逸梵决心离婚。不久独自赴往法国。
幸好,这一年她不顾张廷重的反对,“像拐卖人口一样”将女儿送进了学校读书,并将她的原名“张瑛”改为“张爱玲”,才不至于让一个天才少女就此埋没。
但是此后,母女的关系是不可能像普通人一般亲近了。原因很是简单:
一,黄逸梵生性爱好自由,爱好广泛,常年云游四海,行踪缥缈。
二,她自我意识更强,对子女心思越发淡然。
她当然也会关心女儿,只是方式总缺少温软,而是永远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老师在指责一个学生的不是,生活上行举奇笨的张爱玲有时甚至被她当着客人的面骂为“猪”。
她时常强调自己为女儿的付出和牺牲,强调得久了,本身非常敏感的张爱玲也厌恶起来。所以后来听闻母亲曾经和一个美国男友交往时,她在《私欲》中说了两句影影绰绰的话:
“看得出来母亲为我牺牲很多,而且一直怀疑着我是否值得这些牺牲,我也怀疑着。”
大约是起步太晚,或者是不够努力,黄逸梵一生学过不少东西,花了大部分积蓄,却没能让其中一项成为谋生的技能。最后她只好和美国男友一起去新加坡做皮袋生意。
她曾交过许多男友,和不同的人同过居,最后遇到一个愿意和她结婚的,就是这位美国男友。
可惜,1941年,这位美国男友在太平洋战争的炮火中死去,45岁的她又开始一人四处流荡的日子。
而她的女儿张爱玲,不久后将在上海文坛一炮而红,璀璨生辉。
只是,母女俩越发疏离了。
五年后她再次回国时,整个人憔悴不堪,瘦的张茂渊直喊心疼,她则一言不发,站一旁接船的张爱玲也不说话,只是眼眶红了。
那时节,张爱玲大约正为情所困,母女俩各有各的悲伤与哀愁,却不相通。
1948年,黄逸梵再次前往英国,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出国,且没有再回来。为了谋生,她进了皮包厂做女工。
而张爱玲的辉煌也随着时代的潮水逐渐退去。
母女的情感也越来越淡漠,两人的联系越发少得可怜。1957年,她独自躺在病床上,客死异国。
黄逸梵去世将近20年,张爱玲还是无法释怀母亲对自己的伤害。她说过,自己抵抗力很强:“唯有母亲和胡某给她受过罪。”而这两人之所以能伤害他,不外乎因为她爱这两人。
她渴望母爱,可是自小却难得母亲的关爱,写下“打胎”这段文字的潜意识里,是责备母亲将心思都放在如何寻找下一段幸福上面,反而忽略了自己这个女儿,甚至将对女儿的抚养当成了一种毫无情感的投资、交易。
黄逸梵爱这个女儿吗?我想是爱的,不然为何当初愿意重归家庭抚育儿女,后来又在经济不宽裕的情况下送女儿去读学费昂贵的学校?
然而她毕竟也是自私的,她担心自己的牺牲得不到回报,也不想像多数母亲一样只想后半生围着女儿转,她想尝试开始新的情感生活,当两者难以两全时,她焦虑,她质疑,呈现在女儿面前的就只有一个自私冷漠的母亲。
一个不曾得到温暖的人,怎么知道如何去温暖别人呢?黄逸梵如此,张爱玲亦如是。




